《野火》纸杬

11、第 11 章 我养

　　陈野搬进来的第二个月，她爸忽然开始主动跟他说话了。

　　沈栀起初没怎么留意，她忙着应付越来越频繁的孕吐和日渐沉重的身体，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沙发上或者床上，看窗帘外的光从东挪到西。

　　陈野白天出去办事，晚上回来带吃的，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打包的饭菜，放在桌上就自己去洗手，洗完手走到沙发边蹲下来摸摸她的额头。

　　沈父在这段时间里开始出现在客厅的时间多了。

　　以前他总在书房里打电话，现在他经常坐在客厅那把旧皮沙发上，手里端杯茶，眼睛看电视但明显没在看。

　　有一天晚上陈野还没回来，她爸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他白天干什么去了？”

　　沈栀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他说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他没说。”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栀栀，你知不知道他以前在那边到底做过什么？”

　　沈栀看着他：“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你怎么确定？”

　　“他把自己赔进去把我送出来的，爸，他为了我从那个地方跑了两趟，第二趟差点没回来。如果他以前真的干过什么，那也是他欠的债，他自己会还。”

　　她爸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这个，换了个话题：“明天我约了个产科大夫，你跟你妈去一趟。”

　　沈栀点了点头。

　　陈野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栀在床上半躺着看书，听见门响，放下书看着他走进来。

　　他外套上沾了一点灰，袖口卷着，小臂上多了一道新的淤青，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

　　“今天去哪了？”沈栀问。

　　陈野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见了一个以前营地里的人。”

　　“谁？”

　　“瘦高个，他出来了，知道一些光头在里面交代的事。”

　　沈栀坐直了：“光头交代了什么？”

　　陈野把外套挂好，走过来坐在床边。

　　他没有立刻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那道旧伤已经长成了浅浅的白印，但旁边又添了一点新痕，不深。

　　“他交代了老板之前干过的一些事，还有我是怎么到那个营地去的。”

　　沈栀看着他：“怎么去的？”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膝头，一小片银白。

　　“三年前，我从国内被绑过去，跟你的路线一样。老板让我做事，我不肯。他让人打我，打完了关起来，不给吃不给喝。”

　　他抬起眼看她：“后来他告诉我，我家里人还在他手上。我是在外面打工的时候被盯上的，他查了我家，知道我爸还在老家。”

　　沈栀攥着被角：“那你爸……”。

　　“他说放了。”陈野的声音很平。

　　“他告诉我他已经放了我爸，让我安心替他做事。我信了。”

　　“你不信了？”

　　陈野低下头：“上次我让人回去查了一下。瘦高个说，光头在里面的口供提到过，老板这两年一直养着一个人，在离营地很远的一个村子里。”

　　沈栀的呼吸停了一瞬：“你爸还活着？”

　　“他提过一句，说他让我替他做事，因为你家里人还在我手上。”

　　沈栀看着他。

　　他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被人压弯了很久又重新撑起来的树。

　　他嘴角那道细疤在灯光下很淡，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

　　“你要去找他吗？”她问。

　　陈野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里面有她见过的那种东西——淡淡的，但底下烧着火。

　　“我要去，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我把这边的路子理清楚，等我知道他在哪。”

　　沈栀伸手握住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被她攥住之后慢慢回温了。

　　“你去找他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陈野看着她：“你怀孕了。”

　　“我知道。”

　　“沈栀——”

　　“我说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肚子上。

　　“我跟你一起，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陈野的手隔着衣料贴着她的肚子，掌心的温度缓缓透过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拇指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碰又怕碰。

　　“那孩子呢？”他问着。

　　沈栀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没有松开：“你养。”

　　陈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把手从她肚子上抽回来，捧住了她的脸，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他的呼吸落在她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夜里凉气。

　　“沈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你别后悔。”

　　“我不会。”

　　他把她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很快又暗了下去。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沈栀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慢慢滑到后背，停在腰窝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着。
　　他的心跳在她耳朵下面，稳稳的，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像河面上的浮木，看着在动，实际上漂不了多远。

　　沈栀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五个月的时候已经圆鼓鼓地撑起了衣摆。

　　沈母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沈父嘴上不说，但沈栀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张陈野在营地里被人按在地上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是谁发给他的。

　　沈父看见她出来，把手机翻了过去，干咳了一声：“睡不着？厨房有热着的汤。”

　　沈栀没戳穿他。

　　陈野这段时间出去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一大早走，天黑才回。

　　沈栀不问，他也不主动说，但他每次回来第一件事是先换掉沾了灰的外套，洗过手，然后在沙发边蹲下来跟她碰一下额头，像某种无声的暗号。

　　有一天晚上陈野回来得特别晚，进门的时候沈栀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

　　她听见门响，睁开眼睛看着门口。

　　陈野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她的脸。

　　“醒了？”他轻轻笑到。

　　“你还没回来我怎么睡。”

　　陈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查到他在哪了。”

　　沈栀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你爸？”

　　“嗯。”

　　“在哪？”

　　“一个村子，离之前那个营地往西北大概一百公里，瘦高个帮我查到的。老板把他放在那边一户人家里，有人看着。”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着她隆起的肚子。

　　他的目光在她腹部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一个人去，两三天就回。”

　　沈栀看着他：“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

　　“你怀着孩子——所以不能冒这个险”

　　“你答应过我，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忘了？”

　　陈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沈栀，那边是老板的地盘。他可能已经知道我在查了，我这一去——”。

　　“那我就更得跟你一起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面前。

　　五个月的肚子顶在他的膝盖旁边，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嘴角那道细疤——已经变成一道浅浅的白线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野，你一个人去那边，如果出了事，你觉得我带着孩子能活得安心？”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开口：“好。”

　　第二天一早，沈栀跟家里说想出去散心，她妈看了看她的肚子欲言又止，她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陈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钥匙扔了过去：“开我的车。注意安全。”

　　陈野接住钥匙，点了点头。

　　车子开出市区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路上车少，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往后掠。

　　沈栀坐在副驾驶上，裹着厚厚的针织开衫，手搁在肚子上。

　　陈野开车的时候话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放在她膝盖上，掌心朝上。

　　沈栀把手放进去，十指扣住。

　　路越开越偏，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又变成砂石路。

　　两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平房，又变成零散的村舍，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林子。车颠簸了一段土路之后，陈野减速了，车速慢下来，在一处岔路口停住。

　　前面是一片低矮的村落，灰瓦土墙，几缕炊烟从屋顶冒出来。

　　村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了的旧伞。

　　“就这儿？”沈栀问。

　　“嗯。”陈野熄了火，看着村口的方向。

　　“最里面那户。我爸应该住在那边。”

　　沈栀握紧了他的手：“进去吧。”

　　两个人下了车。

　　陈野走在前面，沈栀跟在他半步后面。

　　村口几个蹲在地上抽烟的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栀的肚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小孩的笑声，隔着几道院墙传出来，闷闷的。

　　走到村子最里面那户人家的院门前，陈野停住了。

　　院墙是黄泥垒的，一人多高，门板是老旧的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

　　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劈柴，一声一声，很有节奏。

　　陈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

　　沈栀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握住了他那只手，攥了攥。

　　陈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劈柴的声音停了。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慢吞吞的，拖拉着鞋底，像是走不太利索。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五十多岁，瘦，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密。

　　他穿着旧棉袄，袖子卷到肘弯，手里还攥着那把劈柴的斧头。

　　他看见陈野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斧头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小野？”他开口，嗓音像是很久没用过一样，干涩又发颤，“……小野？”

　　陈野站在门口没有动。

　　沈栀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爸，是我。”

　　陈野他爸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拉开门。

　　他伸手的动作很慢，像是怕一用力眼前这个东西就碎了。

　　陈父抓住了陈野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长这么高了……”他最后挤出一句，然后眼眶就红了。

　　陈野一把抱住了他。

　　他爸比他矮了半个头，整个人被拢进陈野怀里的时候显得很小，他瘦得让人心惊，旧棉袄下空荡荡的，像挂着一件衣服的空架子。

　　他抓着陈野后背的衣服，手指抖得厉害，声音闷在他胸口：“他们说你死了……他们说你不在了……”。

　　“我活着，爸，我活着。”

　　沈栀站在两步开外，看着院子里的父子俩。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陈野低着头抱着他爸，脊背微微弓着，她第一次觉得他的肩膀在抖。

　　她站在旁边，没有上前。

　　院门敞着，劈柴用的木桩斜靠在墙角，地上散着几块劈了一半的木头。

　　过了好一会儿，陈野他爸松开手，抹了一把脸，目光才落到沈栀身上。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然后看了看陈野。

　　“这是……”。

　　“我媳妇，”陈野说，声音还有点沙哑：“沈栀。”

　　陈野他爸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朝沈栀伸出手：“进来，快进来坐。外面凉，你怀着身子别站风口。”

　　沈栀被他拉进了院子。

　　他的手粗糙，全是干重活留下的厚茧，但拉着她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陈野他爸烧了水，泡了粗茶，又翻出几个皱巴巴的橘子放在桌上。

　　他话不多，但目光一直落在陈野身上，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陈野也没说太多，只讲了这两年的事，把重的部分都跳过去了，只说自己跑了，现在回来了。

　　他爸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追问。

　　太阳偏西的时候，陈野站起来：“爸，跟我走吧。”

　　他爸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在夕阳里像一幅画得很深的素描。

　　“去哪儿？”

　　“回家。”

　　他爸看了看陈野，又看了看沈栀，最后目光落在沈栀的肚子上。

　　他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等我收拾一下。”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陈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在他爸身后关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牵住他的手。

　　“爸活着，你做到了。”

　　陈野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很轻。

　　屋里传来翻东西的响动，又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重新往门口走。

　　木门推开，陈野他爸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个旧布包，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他走到陈野面前，把照片递过来。

　　陈野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沈栀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的合影，陈野他爸坐在中间，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眉眼跟陈野有几分像，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笑得露出小虎牙。

　　照片边角发黄卷翘了，被人反复摸过。

　　“这张照片我一直带着，你妈走之前拍的。”

　　沈栀感觉到陈野握着自己的手忽然收紧了，指节发白。

　　“我妈……”他开口，声音有点不稳：“她走了？”

　　他爸没有说话。

　　陈野攥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落了一指宽。

　　然后他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

　　“走吧。回家。”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回走。

　　陈野走在中间，左手牵着他爸，右手牵着沈栀，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几乎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