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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化形 卯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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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
晨光从院中的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铜钱大小的光斑。
屋里的桃花灯已经熄了。
被褥里鼓起一个小包,半天没动静。
谢长离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紫砂小壶。
壶嘴冒着细细的白烟,茶香清冽,在院子里慢慢化开。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没喝,就那么搁着。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石桌面,敲了三盏茶的功夫。
屋内终于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滚下来,砸在地板上,又有一阵爪子乱刨的声音。
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大约是头磕到了桌腿。
谢长离终于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面的茶沫。
"砰"的一声,房门被从里面撞开。
一团雪白的毛球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阎小七四只爪子在地上打了个趔趄,好不容易在石桌前刹住。
她仰起脸来,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嘴角还挂着可疑的……口水印子。
"我,我起得来,我就是稍微眯了一小下。"
谢长离垂眼看她,茶杯搁在唇边,没说话。
那目光不疾不徐的,像晨光里一缕凉丝丝的风。
阎小七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尖悄悄蜷起来,心虚地别开目光。
她确实睡过头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扑在娘亲怀里,娘亲的手轻轻揉着她的耳朵,舒服得她翻了个肚皮。
然后,她就……真的翻了个肚皮。
"那个,请你教我口诀。"
她赶紧转移话题,小爪子在地上刨了刨。
"我现在可清醒了,你念吧,我保证一遍记住。"
谢长离放下茶杯,终于开了口。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随口念了一句闲话。
"乾坤倒转,灵脉归墟。诸法如露,万念俱寂。"
阎小七竖起耳朵,拼命记。
可谢长离念得又轻又快,后半句更像是在舌尖上打了个滚就滑出去了。
她只来得及抓住前四个字,后面的音就全糊成了一团。
"你,你重念一遍,刚才那个'鸡'什么的没听清。"
"……万念俱鸡(寂)。"
"哦哦,然后呢?"
谢长离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耳朵揪下来搁在他嘴边的模样,唇角微微翘了翘,又念了一遍。
比方才更轻,尾音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
阎小七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九条尾巴焦虑地在身后摆来摆去。
她试着复述:"乾坤倒转……灵脉……归墟。诸法如露,万念……万念……"
"万念俱鸡。"
阎小七念出那个音的同时,尾巴尖上"噗"地冒出一小团黑烟。
那烟又浓又呛,熏得她自己连连打了三个喷嚏,整只狐狸向后一仰,四脚朝天翻在青石板上。
谢长离好笑地纠正:“是万念俱寂,不是万念俱鸡。”
她狼狈地甩了甩被黑烟熏得发卷的尾巴尖,瞪着谢长离,炸毛了。
"你刚才念的绝对不是寂,是鸡。"
谢长离端起茶杯,茶沫子吹得慢悠悠的。
"哦?那大约是你狐耳不好使。"
"我耳朵好使得很!是你念得太快太轻了,你——"
阎小七嗷的一声扑上去,张口就要咬他的袖口。
谢长离不躲不闪,左手仍端着茶盏,右手只是抬了抬,用那只紫砂杯的杯盖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杯盖边缘稳稳地卡在她眉心那点金色花纹上。
阎小七张着的嘴悬在半空,九条尾巴僵住,像九根炸开的鸡毛掸子。
谢长离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再闹,今日的奶没了。"
阎小七的嘴"啪"地合上了。
尾巴一根一根地落下来,最后整只狐狸原地坐好,前爪规规矩矩地搭在石凳边缘。
她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我记性其实挺好的……"
谢长离把杯盖拿开,指尖在她额前轻轻一敲。
"闭眼,重新来。"
阎小七乖乖闭上眼睛。
这一次,谢长离的声音正经了许多,每一个字的音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默默在心里跟念了几遍,尾巴尖上那一小撮被熏黑的毛慢慢又恢复了光泽。
"行了,把它引到灵脉里,不要急,慢慢来。"
阎小七深吸一口气,按照口诀引导体内那缕刚刚苏醒的灵力。
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像一条温顺的小溪,淌过之前暴走时裂开的几处伤处。
她浑身舒坦得尾巴都软了,正要循着这股暖意再往下走一重天,谢长离忽然起身,走到了她身后。
一阵极淡的雪松香气靠过来,他的气息拂过她头顶。
然后是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那点金色花纹上。
"这里,不要绕,从这里直接接引到尾椎骨。"
他的气息温热而清冽,像初融的雪水,吹过她耳尖那层薄薄的绒毛。
阎小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口诀全忘了。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经脉里那条温顺的小溪猛地拐了个弯,撞上一处尚未完全长好的裂缝。
灵力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翻滚起来,烫得她尾巴尖一抽。
然后她就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开始发痒。
那种痒从骨缝里钻出来,顺着血肉蔓延到皮毛,再从皮毛渗到指尖。
不对,她现在哪儿来的指尖。
阎小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
雪白毛茸茸的爪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五根短胖的,粉白粉白的手指头。
她呆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胳膊。
胳膊上光溜溜的,覆着一层极细极软的胎毛,白生生的,像一根刚剥了壳的春笋。
还有是腿。
两条短短胖胖的腿盘在青石板上,膝盖圆圆地鼓起来,脚趾头还无意识地蜷了蜷。
谢长离那只点在她眉心的手还停在那里。
只是指尖似乎僵了一瞬。
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眉目间,头一回掠过一丝真真切切的意外之色。
石凳上原先坐着小狐狸的地方,现在坐着一个光溜溜的小女孩。
两三岁的模样,头发不算浓密,软塌塌地披散在身后。
额前那点金色花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更清晰了。
两只毛茸茸的狐耳从头发里顶出来,竖得笔直。
九条尾巴倒是还在,但变短变蓬了。
毛茸茸地堆在她身后,像九条雪白的小毯子。
谢长离的视线从她头顶的狐耳滑到她光裸的肩膀,再到那截圆滚滚的肚皮。
他猛地别过脸去。
阎小七的脸“唰”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锁骨。
她"嗷"地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奶,惊得老槐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走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