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谢长离 谢长离 ...
-
阎小七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盏灯。
暖黄色的,纸糊的,灯罩上画着一枝桃花。
她茫然地盯着那枝桃花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低头嗅了嗅自己。
毛皮蓬松,干干净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是被人仔仔细细清洗过的。
她被人洗过澡了。
这个认知让她整只狐狸从床上弹了起来。
脊背弓成一座小桥,九条尾巴"啪"地炸开,尾尖的毛根根竖直。
阎小七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矮几,墙角立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两枝不知名的白花。
窗子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桃花灯轻轻晃了晃。
“醒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扭头。
一个白衣男子跨过门槛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口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的步子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你是谁?"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了自己一跳。
男子把碗搁在矮几上,在她对面坐下。
碗里是白花花的奶,奶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
他没有回答,而是说:"你灵力失控了,是我救了你,饿不饿?"
阎小七的肚子"咕"地响了一声,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耳朵尖一抖,硬是把目光从那碗奶上扯开。
"谢谢,我……我怎么会灵力失控?"
她的灵脉不是被阎昭封了吗?
男子用手支起下巴,微微歪着头看着她。
似乎对她硬把一碗热奶晾在一边也要先问清楚的态度颇感兴趣。
"你的返祖血脉被激活了。"
"返祖血脉?我吗?"
谢长离点了下头。
目光落在她眉心正中那一小块淡金色的花纹上。
"九幽锁灵符压得住你的灵力,却压不住藏在血脉深处的力量。你暴走的时候,那股力量不受控制地往外冲,每冲一次,你的经脉就裂一次。裂得多了,修补不上,人就废了。"
阎小七的九条尾巴慢慢耷拉下来。
"所以,我以后……还会那样?"
"会。只要你情绪剧烈波动,那股力量就会往外冲,冲一次,经脉裂一次。"
他顿了顿。
"直到你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桃花灯"啪"地爆了个灯花,暖光晃了晃,映在阎小七的瞳孔里。
她想起暴走时那种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狂躁,骨头碾碎又重组的剧痛,血色瞳孔里闪过的那些破碎画面。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尾巴尖儿悄悄蜷了蜷,她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那怎么办?"
她声音闷闷的,鼻尖快要埋进自己胸口的绒毛里了。
男子把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把奶喝了,我告诉你。"
阎小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碗,两只小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捧住了碗沿。
她把脸埋进碗里,"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末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底,鼻尖上沾了一小圈奶渍,自己浑然不觉。
然后她仰起脸,九条尾巴重新蓬开,眼巴巴地望着他。
男子笑了笑,伸手替她擦去鼻尖的奶渍。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绒毛时轻轻一蹭,阎小七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办法是有的,叫万灵归墟阵,上古阵法,能帮助你控制血脉之力。"
"万灵归墟阵?要怎么做?"
"布阵需要几样东西。"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
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金灿灿的丹药。
药香清冽,闻一下就让人觉得四肢百骸都暖和了几分。
"张嘴。"
阎小七条件反射地张开嘴。
丹药被弹进她喉咙里,入口即化,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淌下去,漫进四肢百骸。
骨缝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酸胀感消了大半,连爪子都更有力气了。
她愣了愣:"你给我吃的什么?"
"压制你体内残余躁动的东西。不然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睡到现在?"
男子将青瓷瓶收回袖中,"布阵的材料有三样,九幽冥火的花蕊,天池寒潭的底泥,还有一样……"
他顿了顿。
"你的桃夭佩。"
阎小七尾巴一僵:"可是,桃夭佩已经被阎昭捏碎了。"
"碎的只是外壳,桃夭佩真正有用的,是你母亲封印在里面的那滴心头血。外壳碎了,血不会散,它会循着血脉的感应,回到最近的血亲身边。"
阎小七的瞳孔猛地缩紧:"你是说,心头血现在在阎昭身体内?你,你认识我母亲?"
谢长离只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
"你姐姐捏碎了玉佩,那滴心头血,自然就在她体内。"
"我去找她。"
阎小七从床上跳下来。
四只爪子刚落地,膝盖就软了,整只狐狸"啪"地摔在地上,下巴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男子没有扶她。
他坐在矮几旁的绣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挣扎着爬起来。
她前爪撑着地面,后腿打颤,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兽,连站都站不稳。
"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找阎昭,明日院门外那条老狗冲你吠两声,你都不一定跑得掉。"
阎小七趴在地上,爪子在地面上蹭出几道白痕。
"你姐姐回去之后,会把你是返祖血脉的事上报族中长老。千年一出的返祖之力,要么被立为下任族长,供入祖祠,要么被当作不稳定因素,提前抹杀。上一只出现返祖之力的那只赤狐,它的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
娘亲给她讲过,那只赤狐暴走了两次,被长老们当场格杀。
她小时候还远远地去看过,土堆上连个碑都没有。
男子的声音像一根针,不疾不徐地刺来。
"你姐姐恨你入骨,你觉得她会帮你上报成前者,还是后者?"
阎小七把脸埋进两只爪子里,毛茸茸的尾巴也收拢了,把自己裹成一个雪白的毛球。
沉默了很久。
久到桃花灯里的烛火跳了三次。
"……那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闷在绒毛里,又轻又哑。
男子终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她耳后的绒毛。
那处绒毛最软,是狐狸最放松的地方。
阎小七的耳朵抖了抖,没有躲。
"你如果愿意,就留在我这里。"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柔了几分,像冰面下化开的春水。
"我教你压制暴走的方法,你好好养伤,等灵力恢复七成,我陪你去狐族讨一个公道。"
阎小七缓缓抬起脸。
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她望着他,灯火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星光。
里面有疑惑,有希望,还有独属于小兽的警惕。
"你为什么要帮我?"
男子没有回答,而是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她太轻了,蓬松的皮毛底下全是细瘦的骨头。
他把她往胸口拢了拢,另一只手拂开她额前那绺碎毛。
"我叫谢长离,这里是凌云峰。至于为什么帮你……"
他低头看着她,轻笑了一声。
"你在忘川渡口攥住我手指不放的时候,我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怕死的狐狸,晕了都不肯松爪子。"
阎小七耳朵一竖,立刻炸毛。
"我哪有?"
"你有。"
谢长离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攥得死紧,我掰了三下才抽出来。"
阎小七整只狐狸僵在他怀里,九条尾巴绷得像九根筷子,一张狐脸涨得通红,好在皮毛遮着看不出来。
谢长离把她塞回被褥里,顺手掖了掖被角。
"好好养伤,你欠我一条命,我等着收利息。"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明日卯时,我教你口诀。起不来的话——"
"起得来,起得来。"
阎小七从被卷里挣出一颗脑袋,急急地喊。
谢长离没回头,只在门外轻轻笑了一声。
脚步声远了。
院门被带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