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栀夏》林颖茉

13、殊途 不喜勿看，

　　时差依旧横跨七小时，昼夜依旧永久错位。只是无人再守着晨昏颠倒的温柔奔赴，无人再隔着屏幕细数晚风晚霞。同一片星空之下，万里山海两端的两个少年，彻底走向了截然相反的两条人生轨道。
　　一端是异国灯火璀璨，书桌明亮，前路坦荡，满是披荆斩棘的奔赴与希望；一端是小城夜色浑浊，烟火溃烂，归途断绝，只剩自我放逐的沉沦与荒芜。宋清厌的生活，是书卷为翼，向阳而生，步步奔赴璀璨未来。苏慕妍的生活，是烟酒为衣，向暗坠落，日日沉溺破败人间。
　　云泥之别，咫尺山河，不过短短数月疏离，早已将她们曾经紧紧相依的青春，割裂成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深秋的异国，梧桐叶落满校园石板路，清晨的薄雾裹挟着清冷的风，吹得图书馆落地窗微微晃动。宋清厌的大学生活，被规整、自律、滚烫的努力填满，没有半分虚度。熬过了初到异国的水土不服、语言障碍与课业重压，她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青涩局促，褪去了被家庭裹挟的压抑茫然，在陌生的土壤里，野蛮且坚定地生长。父母的高压管控依旧存在，远程的催促与期许时时压在肩头，可她早已学会与压力共存，将所有桎梏与疲惫，尽数转化为向前的底气。
　　她的人生，从此只剩下一个目标——考研，深造，彻底独立，挣脱束缚，拥有掌控自己人生的权利。天未亮的清晨六点，整座城市还陷在静谧的沉睡里，宋清厌的台灯已然准时亮起暖黄的光晕。简单洗漱过后，她坐在整洁干净的书桌前，翻开厚重的专业课本与考研真题，开启日复一日的苦修。书桌永远规整干净，书本分类摆放，笔记字迹工整娟秀，密密麻麻写满重点批注与错题解析。桌面上没有一丝杂物，只有心口日日佩戴的碎星项链，静静贴着肌肤，成为枯燥备考岁月里唯一温柔的旧痕。晨读、刷题、复盘错题、研读文献、旁听专业课、泡馆自习，她的日程表精确到每一分钟，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异国高校的课业难度极高，考研的竞争更是激烈残酷，无数顶尖学子同台角逐，稍有懈怠便会被远远抛下。宋清厌深知自己没有退路，身后没有退路，身前是唯一的光明出路，她只能咬牙坚持，步步深耕。
　　白日里，她穿梭在教学楼、图书馆与自习室之间，步履匆匆，眉眼坚定。褪去了往日的柔软怯懦，眼底沉淀出少年人独有的沉稳与清冷。课堂上专注听讲，积极研讨，课后泡在图书馆翻阅海量资料，从清晨到深夜，指尖与纸笔不停碰撞，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她青春最动听的回响。周遭的同学偶尔会结伴出游、聚餐放松，享受自由松弛的大学生活，可宋清厌永远是人群中最沉默、最自律的那一个。她推掉所有无关的娱乐应酬，放弃所有闲暇享乐，把所有的时间、精力与热忱，尽数倾注在学业与备考之上。旁人说她太过执拗、太过辛苦，年纪轻轻何必活得如此紧绷沉重。只有宋清厌自己清楚，她所有的拼命与隐忍，一半是为了挣脱原生家庭的枷锁，一半是藏在心底、从未言说的执念。她始终记得，万里之外，有一个人曾为她颠倒昼夜、跨越时差，陪她熬过无数疲惫深夜。她努力向上、拼命发光，不仅是为了救赎自己，更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天，能足够强大、足够耀眼，跨越山海，奔赴重逢，稳稳接住那个曾满心奔赴她的人。无数个枯燥乏味的备考深夜，疲惫席卷全身，眼皮沉重酸涩，大脑被繁杂的知识点填满，濒临透支。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刻，她便会抬手轻轻摩挲脖颈间的碎星项链。细碎冰凉的吊坠贴着心口，像是跨越万里的温柔羁绊，瞬间便能抚平所有疲惫与迷茫。她依旧保留着旧习惯，闲暇时会拍下异国的深夜星河、清晨薄雾、漫天晚霞，存进专属相册。只是再也没有发送出去，对话框永远停留在数月前那句温柔的应允，停在苏慕妍那句敷衍的忙碌报备里。她体谅苏慕妍的忙碌，理解少年收心向学的辛苦，从未过多打扰，只是默默坚守、静静等待。宋清厌始终坚信，短暂的疏离只是暂时的沉淀，等熬过这段时光，等两人各自成长，她们终会褪去青涩，如期重逢，续写未完的岁岁年年。她的世界，满是光明、期许与滚烫的热爱，一步一步，皆为坦途。
　　而国内的小城，深秋寒凉，晚风萧瑟，巷尾灯火昏黄摇曳，照不亮破败老城区的泥泞与灰暗，更照不亮苏慕妍彻底溃烂的人生。无人管束、无人疼爱、无人救赎的日子里，她彻底撕碎了自己温柔纯粹的过往，亲手为自己裹上一身桀骜暴戾的混混皮囊。曾经眉眼清甜、温柔软糯、爱笑温柔的小姑娘，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家暴、争吵、贫穷与绝望里，彻底死去。活下来的苏慕妍，冷漠、乖张、叛逆、桀骜，浑身是刺，满身戾气。
　　父母离婚后，母亲彻底斩断过往，杳无音信，对她不闻不问，仿佛从未有过这个女儿。父亲彻底沉沦酗酒，债务缠身，终日浑浑噩噩，清醒时沉默麻木，醉酒后暴戾癫狂，打骂羞辱成了家常便饭。空旷破败的房子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潮湿的霉味，冷冷清清，毫无烟火。锅里常年冷锅冷灶，桌椅蒙着薄灰，破碎的摆件随意堆叠，像极了她支离破碎、满目疮痍的人生。没有人再叮嘱她添衣保暖，没有人再关心她三餐温饱，没有人再在意她是否难过崩溃。绝境里长大的少女，最擅长的就是自我保护。温柔纯粹只会任人欺凌，软弱隐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伤害。于是苏慕妍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凶狠，学会了用最叛逆颓靡的姿态，对抗这世间所有的不公与恶意。她开始混迹在小城的街头巷尾，结识一群闲散顽劣、肆意妄为的同龄人。曾经十指干净、只握书本与鲜花的手，如今熟练地夹着香烟，指尖常年萦绕散不去的烟草味。烟雾缭绕之间，她眉眼低垂，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荒芜冷漠，薄薄的烟雾遮住眼底所有未干的伤痕与残存的柔软。
　　她学会了喝酒，且酒量愈发惊人。便利店廉价的啤酒、街边小摊辛辣的白酒，成了她排解痛苦的唯一解药。每当被醉酒的父亲打骂羞辱，每当深夜独处陷入崩溃绝望，她便独自走出冰冷的家，游荡在无人的街头，一杯接一杯灌下冰冷的酒水。灼热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浸透五脏六腑，短暂的眩晕与麻木，能暂时掩盖皮肉的疼痛、心底的溃烂，能让她暂时逃离无边无际的痛苦与压抑。从前连大声争执都不忍的小姑娘，如今早已习惯了街头的拉扯对峙，学会了动手打架，学会了用暴力保护自己，也学会了用凶狠戾气武装自己。巷尾的争执、少女间的摩擦、旁人无端的欺凌，她从不退让半分。身形单薄，却眼神凶狠，出手利落，从不手软。哪怕浑身擦伤、手臂留疤、指尖破皮，也绝不低头示弱。她像一株长在废墟里的野草，无人浇灌，无人庇护，只能靠着一身野劲，在泥泞黑暗里野蛮生长，拼命自保。渐渐的，小城街头再也无人敢随意招惹她。所有人都知道，曾经那个温柔干净、成绩优异的苏家小姑娘，彻底废了，变成了叛逆顽劣、抽烟喝酒、打架闹事的小太妹，桀骜不驯，冷漠暴戾，浑身是刺。流言蜚语四起，惋惜、嘲讽、鄙夷、唏嘘，层层叠叠包裹着她的人生。可苏慕妍毫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饴。她早已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与评价，不在乎世俗的规矩与对错。温柔善良换不来善待，乖巧懂事换不来安稳，那她便撕碎所有体面，活成所有人都忌惮、都远离的模样。至少这样，无人敢随意欺辱她，无人敢随意践踏她仅剩的尊严。
　　她开始逃课厌学，彻底放弃了曾经热爱的学业。曾经的她，会为了一道错题反复钻研，会认真整理笔记，会憧憬高中校园的生活，会期待和宋清yan并肩的未来。如今的课堂，她永远趴在角落，昏昏沉沉，要么醉酒未醒，要么烟雾缠身，眼神空洞麻木，对前程未来毫无期许。书本崭新如初，却再也没有翻开过一次。笔墨闲置落灰，青春彻底荒芜。老师的惋惜劝导，她置若罔闻；同学的疏离忌惮，她淡然漠视。她主动隔绝所有善意与温暖，主动推开所有想要靠近的人，亲手封闭了所有救赎的可能。
　　白日里，她混迹街头，和一群少年肆意游荡，打架嬉闹，烟酒不离手，用嚣张叛逆的皮囊伪装所有脆弱与伤痕，用肆意妄为掩盖心底无尽的绝望。夜幕降临，喧嚣落幕，所有人散去之后，无边无际的孤寂与空洞，才会彻底将她吞噬。晚风穿过空旷破败的房间，冰冷刺骨。酒瓶散落满地，烟蒂堆积成堆，昏暗的灯光映着她单薄孤寂的身影，落寞得让人心疼。卸下所有凶狠戾气的伪装，褪去一身叛逆顽劣的皮囊，深夜独处的苏慕妍，才是最真实、最狼狈的模样。眼底的冷漠尽数崩塌，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霾、委屈与无助。满身的刺纷纷收拢，露出底下遍体鳞伤的柔软，藏着无人知晓的崩溃与溃烂。她会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无声落泪，不敢出声，不敢哽咽，怕惊动醉酒沉睡的父亲，怕换来又一场无端的打骂。
　　无数个深夜，她会习惯性点开置顶的聊天框，盯着宋清厌的头像久久发呆。屏幕那头的人，依旧是她青春里最干净、最温柔、最耀眼的光。她能想象到，异国的深夜，那人一定还在书桌前伏案苦读，眉眼坚定，熠熠生辉，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一步步走向更高更远的山海。宋清厌的人生，一直在向上、在发光、在奔赴盛大未来。而她的人生，一直在下坠、在腐烂、在困死原地的黑暗里。七小时的时差，如今早已不是温柔相隔的羁绊，而是横亘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逾越的天堑。一个在云端深耕，披星戴月，前程万里；一个在泥沼沉沦，自我放逐，无路可退。她们曾共享同一片晚霞，共盼同一场重逢，曾是彼此青春里最坚定的偏爱与执念。可命运翻覆，世事无常，一场家庭风雨，彻底碾碎了一个人的纯粹，硬生生将两个紧紧相依的人，拆分进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宋清厌依旧在满心期待重逢，依旧在为两人的未来拼命努力，依旧守着碎星项链的执念，把遥远的奔赴当作余生的光亮。
　　她不知道，她拼命奔赴的未来里，那个等她重逢的人，早已满身泥泞，坠入深渊，再也配不上她的光明璀璨。苏慕妍无数次对着聊天框编辑字句，无数次想要倾诉所有苦难，无数次想要告诉她自己的狼狈与绝望。可每一次，都在极致的自卑与落差里，默默删除所有文字，归于沉默。她不敢告诉宋清厌，自己学会了抽烟喝酒，学会了打架闹事，活成了世俗眼里最不堪的模样。她不敢告诉宋清厌，自己的家彻底破碎，无人疼爱，日日活在暴力与黑暗之中。她更不敢告诉宋清厌，她曾经满心期许的重逢，如今只剩满心怯懦与逃避，她再也没有底气，站在光芒万丈的宋清厌身边。从前的她，干净温柔、纯粹热烈，足以匹配宋清厌所有的温柔与耀眼。如今的她，颓废破败、满身戾气、劣迹斑斑，早已沦为尘埃里最不堪的存在。她配不上她的光了……
　　于是她只能继续疏离，继续沉默，继续用敷衍的短句回应她温柔的问候，用冷漠的疏离，一点点推开她此生唯一的光。偶尔宋清厌会在学业间隙，发来几句温柔琐碎的问候，问她近况如何，问她学业是否顺利，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牵挂与惦念。那些跨越万里的温柔，落在苏慕妍满目疮痍的世界里，不是救赎，是凌迟。每一次温柔的问候，都在时刻提醒她两人云泥之别的人生，提醒她自己的堕落与不堪，提醒她她们早已殊途，再也无法同归。她常常看着消息红了眼眶，指尖微微颤抖，最终却只淡淡回复一句“还好，一切顺利”。谎言层层堆砌，伪装日日加深。她独自守着溃烂的秘密，独自扛着所有黑暗与风雨，独自看着两人的人生渐行渐远，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深秋渐深，冬日将至。异国的雪落了第一场，洋洋洒洒，落在教学楼的窗台，落在图书馆的树梢，落在校道匆匆前行的少女肩头。宋清厌裹紧外套，抬手接住一片冰凉的落雪，眼底是澄澈坚定的光亮。备考的节奏愈发紧张，压力愈发繁重，可她依旧从未懈怠，依旧在风雪中稳步前行，一步一步，踏向光明。她拍下漫天落雪，照片干净澄澈，风雪温柔，存进专属相册，默默期许：等来年春暖花开，等考研落幕，我便回国，去见我心心念念的人。
　　国内的小城，阴雨连绵，冷风萧瑟。没有落雪的温柔，只有刺骨的寒风与无尽的灰暗。苏慕妍站在巷口，指尖夹着烟，烟雾被冷风吹散，模糊了她眉眼间所有的情绪。刚刚结束一场无谓的争执，手臂添了新的擦伤，衣角沾染尘土，眼底是化不开的麻木荒芜。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晚霞，看不见星光，看不见半点光亮与希望。曾经她的世界，晚风温柔，星河璀璨，有人为她跨越时差，岁岁奔赴。如今她的世界，只剩寒风凛冽，烟火破败，只剩孤身一人，日日沉沦。七小时时差，隔了昼夜，隔了山海，隔了岁月。更隔了两个少女截然不同的人生，隔了一场再也无法圆满的青春重逢。一端是寒窗苦读，前程似锦，未来可期，满眼山河璀璨；一端是烟酒缠身，泥泞深陷，归途渺茫，满目人间荒芜。
　　碎星项链依旧熠熠生辉，执念与等待依旧横跨山海。可等待的两个人，早已一个登顶向阳，一个坠落向暗。温柔的奔赴从未停止，只是前路的两个人，早已悄然殊途，各自浮沉。风隔万里，云泥两界，从此山海不相逢，岁岁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