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曾照我》柏银洲

3、你用什么香水？

　　第二天早上九点不到蒋辰就在孟时淮homestay外面等着了，十月底康州已经有了些深秋意味，风吹过来透着些寒意。蒋辰没等多久就看到一个人影从树丛后冒出来，来人已经穿上加绒卫衣，他低头看眼身上的单衣单裤，感叹自己实在是在加拿大待了太久。

　　小镇道New Haven只有短短五十分钟车程，中途两人下车吃了顿早餐，才继续一路向东驶去。车轮将满地枫叶卷起到空中停滞，车内安静只有jazz music流淌，被叶片稀释过的光斑落在身上，照得人懒洋洋的。

　　蒋辰停下车越过中控台拿墨镜时不小心碰到孟时淮的指尖，暖气开得这么足可是他的手还是冰冰凉凉，刚刚早饭也没吃多少，感觉这小孩人长大几岁却变得越发爱挑食了。

　　昨天的注意力几乎全落在孟时淮的脸上，今天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他单薄的有些过分。也对，任谁每天只吃cereal冰牛奶都受不了，况且这么挑食的人呢。

　　斟酌半天蒋辰才开口，“小朋友，你想去哪里读大学啊？”

　　“还没考虑过呢，我才sophomore不着急的。”

　　蒋辰继续开口诱导，“你觉得加拿大怎么样？”

　　孟时淮歪头看着蒋辰侧脸，思考了半天道，“我还没去过，等我成年去找你玩好不好？”

　　试探口风失败，蒋辰不知道这只草履虫真的没有听懂还是装作听不懂。要是能把小朋友骗来加拿大读大学就好了，homestay到底不比家里，养的人都没多少肉了。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蒋辰盘算着到时候趁机可以好好照顾小朋友，温水煮青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蒋辰心情大好，轻笑了两声答应着，“当然好了，到时候我们去Banff看moose！”

　　“哈哈哈哈哈那我到了十八岁可以独立旅行就去找你玩。Moose大吗？”

　　“超级大！等看到你就知道了。”蒋辰轻哼两声，“放首你喜欢的歌来听听。”

　　“让我看看放哪首歌呢……”孟时淮在音乐软件里找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了那首《妈妈的娜鲁娃》。

　　“啊……是这首歌啊，你竟然还记得……”

　　“当然记得了，还是你让我去听的呢。”孟时淮又侧过身，光斑落在蒋辰身上，他看不太真切，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说我像这首歌。”

　　震惊于孟时淮的钝感力，蒋辰语气像哄小孩儿似的，“是呀，为什么呢？动动你的小脑瓜。”

　　“总该不会因为我在你心中冰清玉洁吧？”

　　“是这样没错，自恋死了。 “蒋辰再也憋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单细胞草履虫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情丝，十六岁都没情窦初开。也好，至少说明草履虫还没有crush。

　　再迟钝也能听出来揶揄的意味，孟时淮撇撇嘴叉起手看着蒋辰：“你肯定骗我。“

　　“没有我说真的，你就是这样的人。“

　　“那好吧，我就暂且信你一回。“

　　——

　　深秋的New Haven路旁铺满枫叶，颜色绚烂鲜艳，火烧似的。或许是快到midterm，路上行人稀少，更平白多出几份悲伤来。

　　孟时淮带着蒋辰在耶鲁大学漫无目的的乱晃，吹着秋日萧瑟凉风，脚下落叶被踩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阳光漫过屋檐落在蒋辰身上，孟时淮看向蒋辰的时候，仿佛闻到了他身上干净纯粹的味道。

　　怎么会有人生的这样好看。这样有利落分明的轮廓，偏偏配了这样一双温柔的桃花眼。

　　似乎是感受到了视线，蒋辰侧头看向孟时淮，“听说Yale Uni的主图书馆在投入使用之前为了做旧外观，被人为放火烧了一遍。”

　　光线逆向穿过蒋辰发丝最终照进孟时淮眼底，此时此刻孟时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吻蒋辰。

　　鬼使神差般，孟时淮抬手轻轻拨开蒋辰的额前碎发，看着蒋辰深不见底的眸子，他没来由的有些心虚。指尖轻划过蒋辰脸颊便藏到身后，这动作过于暧昧以至于孟时淮耳尖有些发烫，“头发有些挡住眼睛了，所以才……”

　　“……”蒋辰垂着头目不转睛的直视着，仿佛要将眼前人看穿。

　　对视过后，心虚的人眼神先躲闪，“不是说要拍照吗？找人帮我们拍合照吗？”

　　沉默良久后蒋辰才移开视线，“其实自拍也不是不行。”

　　“好，那就自拍。”

　　举起手机连续自拍了很多张，认识五六年两人终于又第一张合影，这张照片今晚要冲印出来收藏。

　　自拍完孟时淮继续拉着蒋辰在耶鲁大学里游荡。

　　蒋辰静静跟着，看准时机按下快门记录有关孟时淮的一切。机会难得，按下快门的速度近乎贪婪。

　　透过单反镜头看去，这小孩眉宇间透着些许异于常人的锋芒，往下看去却是一对圆滚滚的杏眼。细窄挺立的鼻梁搭配收紧的脸型，让人下意识觉得这人很聪明。而这样标志的人竟然是个草履虫，心中只有他的further math，真是不可思议。

　　在校园里兜兜转转几圈之后，两人停在耶鲁大学住图书馆门口的草坪，躺在铺满落叶的枯黄草坪上享受秋日午后和煦的阳光。

　　见蒋辰枕着双手闭目养神，孟时淮侧过头目光黏在他如刀削般的侧脸。睫毛这样长，鼻梁像是被精心雕刻过似的，嘴唇也好看，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很喜欢……再往下看去是喉结，干净的脖颈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目光逐渐失焦，孟时淮伸出手指侧身点了点蒋辰的鼻尖和唇珠。

　　只见蒋辰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睛，“小朋友，在做什么？”

　　眼睛重新聚焦，这眸色深不见底，孟时淮艰难解读着眼睛里面想让他听到的话，可总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要将他拆吃入腹，于是讨好般的问道，“大朋友，你怎么这样好看？”

　　蒋辰抽出手搭在身上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几乎是立刻笑出声来，“是啊，会不会是你对我有滤镜？”

　　不知道是不是蒋辰的错觉，他总感觉刚刚放在他鼻尖上的不是手指，更像是草履虫的第一根情丝轻轻搭在他身上。

　　“你用什么香水那么好闻？”

　　“我不用香水。”

　　孟时淮翻了个身趴到蒋辰身边，枕着手侧头看着蒋辰，“我不信。”

　　今天蒋辰出门后才发现忘记喷香水了，身上半点香味都没有，“有可能你喜欢的是我的体香呢？”

　　显然孟时淮是不相信的，于是反问道，“哦？是这样吗？”

　　“当然，”蒋辰伸手刮了一下孟时淮的鼻子，又将头向他靠了靠，直到靠到他肩膀上才开口问，“你最喜欢什么季节？”

　　“冬天，你呢？”

　　“夏天。”

　　一阵秋风吹落许多本就摇摇欲坠的枫叶落在两人周身。

　　孟时淮又问，“你最喜欢什么花？”

　　“蔷薇，你呢？”

　　“我喜欢雏菊。”

　　蒋辰又闭上双眼闭目养神，“啊……原来你喜欢daisy啊。”

　　“对啊，你为什么喜欢蔷薇啊？”

　　“喜欢就是喜欢，喜欢本来就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侧头蹭了蹭孟时淮的衣服。

　　孟时淮陷入沉思，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像是在录入新信息一般重复着蒋辰刚刚说出的话，“……喜欢本来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喜欢与偏爱本就是世间最无道理可谈的事情，是最无法预测的事物。从前他只觉得达到某些要求就会被爱被喜欢，现在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如果真的是绝无仅有的偏爱，怎么会设置触发偏爱的条件呢。孟时淮觉得自己真的笨的要死，这么简单的道理如果蒋辰今天不说，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困住几年。

　　“就像你无条件爱父母家人一样。”

　　长久沉默过后，孟时淮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我不喜欢我父亲。”

　　随即他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枫叶，佯装着看了看表，“天色不早了，我homestay规定我五点之前要回去。”

　　明明刚刚还高高兴兴的，怎么突然就冷脸了，蒋辰费解但还是站起身来，“好，那我们晚饭去哪里吃？”

　　孟时淮语气里满是拒绝，“我没什么胃口，回去之后你可以去town centre的餐厅吃，这个时间应该没有关门。”

　　“行，那我送你回去。”

　　一路沉默，车内只余单曲循环播放的那首《妈妈的娜鲁娃》。孟时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向后移动的树木残影，双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蒋辰瞥见副驾驶上的小人蜷缩成一团，“冷不冷？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看这样子现在并不想多谈，蒋辰索性放弃追问，只默默打开座椅加热再将暖风开得更足一些。

　　在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中，蒋辰简直坐立难安，这么热的暖风里竟然还有人能穿着加绒卫衣团成团子。

　　车子停在homestay门口，蒋辰刚准备开口却发现孟时淮竟然睡着了。拨开略长的头发露出埋在衣领中的半张脸，手指在摸到脸颊前一秒停住，蒋辰推了推孟时淮的肩头，“醒醒，到地方了。”

　　“嗯……”孟时淮困到眼睛睁不开，“这么快……”

　　“嗯，到了。”

　　蒋辰开门下车，离开温暖车内他只觉得好凉快，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里面的人一副又要睡过去的模样。没办法他只能拍拍孟时淮的脸颊，“醒醒……等会回去再睡。”

　　孟时淮不情愿地离开座位，一脸被人扰了清梦的样子。

　　蒋辰拍拍他的肩膀，“回去记得吃晚饭，明早我来接你吃早餐。”

　　“你也是，回去要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