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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是我跟你 ...

  •   “你怕打雷,每次墨尔本下雷雨你都会从宿舍跑来找我,淋得浑身湿透,站在我家门口发抖。我说你可以打车来,你说你怕打雷不敢等车,只能跑。”
      “你喜欢喝热可可,但只喝某个特定牌子的。那个牌子后来停产了,你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不喜欢我穿黑色,说我穿黑色看起来太凶了。你喜欢我穿白色,所以我去见你的时候都会特意穿白衬衫。”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我等着他继续,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他压制得很好,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脊背挺直,肩膀平稳,呼吸均匀。但我知道他在压制,因为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猛之后肌肉的失控。
      就像一个人拼命握紧拳头,握得太紧了,手指开始发抖。
      “黎珩。”
      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眼泪,但没有流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把那双黑色的眼睛折射出碎碎的光,像冬天的湖面下冻结的星光。
      “对不起,”
      他说,声音很轻,
      “我说太多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抱他。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我是谁。我是一个不记得他的人,我是一个在他面前一无所有的人,我没有资格用拥抱来回应他的痛苦。因为拥抱是需要意义的,而我的意义还埋在那片被遗忘的废墟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挖出来。
      “继续说,”
      我说,
      “我想听。”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备忘录。
      那个备忘录很长,我瞥了一眼,不计其数的字,分门别类,日期清晰。
      “这是你离开之后我写的,”
      他说,
      “我怕有一天连我自己都忘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念出声来:
      “2018年8月15日,小雨。筱筱说她最喜欢下雨天窝在被子里,听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她说等她回国了,要在老家买一栋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下雨天就坐在客厅里听雨,看桂花被打落的样子。”
      他念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她还说,房子要大一点,可以养好多宠物。”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感人,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语气——那种
      “她曾经计划过我们的未来,但未来里没有我”
      的平静,比任何哭诉都让人难过。
      “后来呢?”
      我问。
      “后来你回国了,”
      他说,
      “没有买带院子的房子。你住在一个高层公寓里,没有桂花树,下雨天也不看雨。你在那套公寓里住了五年,每年换一次窗帘,从米白色换成灰色,从灰色换成藏蓝色,从藏蓝色换成雾霾蓝,颜色越来越深。”
      “你怎么知道我换窗帘的颜色?”
      我问。
      他没有回答。
      但我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对面。那辆车停了很久,久到我上楼、洗完澡、关灯睡觉的时候,它还停在那里。我以为是哪个邻居的车,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不是邻居的车。
      是他的。
      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我的窗户。他知道我换了什么颜色的窗帘,他看见的只是一扇亮着灯又灭了灯的那扇窗。
      那个光点,是他和他的过去之间唯一的连接。
      “黎珩,”
      我说,
      “你等了多久?”
      “什么?”
      “你在我家楼下等了多久?多少个晚上?”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微微蜷了一下。
      “不重要。”
      他说。
      “黎珩。”
      “两年吧,”
      他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从你搬进那套公寓开始。我有时候会路过,看你窗户的灯亮不亮。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确认你还在那里,还好好的。”
      他在我家楼下停了两年。
      而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转身继续看那些照片,一一看过去,一张都没有落下。有很多张照片上,都是同一个场景——墨尔本的圣基尔达海滩,夕阳,两个人。
      第一张,我和他并肩坐在沙滩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第二张,我们的手在沙子上慢慢靠近,指尖将触未触。
      第三张,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把我的手整个包裹住了,只露出我的指尖,指尖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和那张单独的手的照片一模一样。
      第四张,我靠在他肩膀上,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夕阳把我们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了一团模糊的、橘红色的光。
      五张、六张、七张……同样的海滩,同样的夕阳,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有的笑,有的不说话,有的看着镜头,有的看着对方。
      “我们去了多少次那个海滩?”
      我问。
      “很多次,”
      黎珩说,
      “多到数不清。”
      “为什么是那个海滩?”
      “因为那是我跟你表白的地方。”
      他说。
      我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的白衬衫在光里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手臂的轮廓。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我,不是小心翼翼了,不是试探了,而是一种坦然的、毫无保留的、把一切都摊开给你看的注视。
      “你当时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黎珩,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说,因为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
      “然后呢?”
      “然后你哭了,”
      他说,
      “你说从来没有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以后会有人对你说的。你问我那个人是谁,我没回答,牵起了你的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口里裂开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一道缝。那道缝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了——不是记忆,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很古老很古老的、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感觉,像一颗被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在五年的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终于顶破了一层壳。
      那种感觉的名字,我说不出来。
      但我忽然很想牵他的手。
      不是爱情,不是冲动,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像一个迷路的人想要握住一只手,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前方有一点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想要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我伸出手。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愣住了。
      那只手悬在空气中,指尖微微蜷着,手心朝上。阳光落在掌心里,把那些细碎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他怕他握住的这只手,不是陆筱筱的,是一个陌生人的。他等了五年,等的是那个记得他的女孩,而不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被他的故事感动了的同情者。
      他不要施舍。
      他要的是那个人的心甘情愿。
      我慢慢收回了手。
      “对不起,”
      我说,
      “我不该……”
      “不要道歉。”
      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哑,
      “筱筱,永远不要为你想靠近我的念头道歉。”
      我抬起头看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慢慢地、慢慢地,递到了我面前。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举着一件很重的、很珍贵的东西,怕一不小心就摔碎了。
      “我不急,”
      他说,
      “但你伸手的时候,我一定会接住。”
      我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笑,把手背到身后,说:
      “走吧,我饿了。”
      他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不是礼貌的,不是克制的,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上去,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在拐角处看见了一扇亮着灯的门。
      他收回手,插回裤兜里,那个样子痞痞的,不像一个金融帝国的继承人,更像一个少年。
      “想吃什么?”
      他问。
      “你以前给我做的最多的一道菜是什么?”
      “红烧排骨。”
      “那就吃那个。”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
      “好。”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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