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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活着是一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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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带我去餐厅,而是带我回了他的公寓。
车开进东三环一个高级公寓的地下车库,他停好车,绕过来替我开门。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B2到1,从1到10,从10到20。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影。他很高,我大概到他肩膀的位置。他的肩膀很宽,把电梯里的灯光挡去了一半,另一半落在我的身上,把我的影子投在他的影子上,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正在拥抱。
电梯在28楼停下。
门打开,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他按下密码,我侧过头去不看,但他没有遮——0619。
我愣了一下。
六月十九日。我的生日。
门开了,他侧身让我先进去。
公寓很大,装修是极简的风格,灰白色调,家具不多,每一件都很有质感。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CBD的方向,中国尊和国贸三期的灯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一座被点亮的水晶森林。
但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窗外的风景,而是厨房。
那是一个开放式的厨房,岛台很大,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调料瓶和厨具。灶台旁边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几头蒜和一块姜。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
“排骨,记得买”
。
一切都像是有人住在这里,一切都像是这个厨房每天都会开火。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岛台上有一小片灰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光线从某个角度照过来的时候,能看见薄薄的一层。不像是一两天没擦,更像是很久没有用过,但有人在定期打扫,打扫的人不敢动主人摆放的东西,所以只擦了台面,没有动那些瓶瓶罐罐。
这个厨房不是“每天都开火”的厨房,是一个
“每天都准备好开火,但火一直没有点燃”
的厨房。
“你一个人住?”
我问。
“嗯。”
“经常做饭?”
他顿了一下:
“偶尔。”
他在说谎,但我没有拆穿。
他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用保鲜膜包好的排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从冷冻层拿出了另一包。旧的,冻了很久了;新的,是今天买的。
他等了五年,已经习惯了用“偶尔”来掩饰“每天”。
“你可以坐在那边等,”
他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大概四十分钟。”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但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手机。我就坐在那里,看他做饭。
他把排骨从冷冻层拿出来解冻,等了一会儿,开始焯水,撇去浮沫。他的手很稳,刀工也好,葱姜蒜切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炒糖色的时候,他微微侧着头,看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然后下排骨,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加水,盖上锅盖,调小火。
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某种仪式。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柔和。不像在外面那种紧绷的、克制的、时刻在计算的样子,而是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像一把终于收鞘的刀,刀锋被妥善地藏好了,露出了圆润的、温热的刀背。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
他现在做饭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是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的。
锅里的排骨在咕嘟咕嘟地响着,香味慢慢弥漫开来。那种味道很家常,很踏实,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那种味道。不是餐厅里精致雕琢的香气,而是生活本身的、粗粝的、温暖的味道。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湿。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就像你丢了一样东西,丢了很久,久到你已经忘了那是什么东西了。但有一天你忽然闻到了它的味道,你的身体先于你的记忆认出了它——那是属于你的东西,你丢过它,但你找到它了。
四十分钟后,排骨出锅了。
他盛了两碗米饭,把排骨端到餐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橘红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张桌子照得温暖明亮。窗外是CBD璀璨的夜景,室内是红烧排骨的热气,这画面看起来像一张美食杂志的封面,美得不太真实。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甜,咸,微微的焦糖味,肉质酥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味道很浓郁,很温柔,像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炖进了这锅排骨里,用小火慢慢煨着,等着该吃的那个人来吃。
“好吃吗?”
他问。
我点了点头,咽下去之后说:
“黎珩,你做菜的味道,和我以前吃到的,是一样的吗?”
他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放了下去。
“不一样,”
他说,
“以前你吃的,是我刚学会做的。现在你吃的,是我想了五年、练了五年、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吃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碰撞声,像某种细小的、持续的心跳。
我又夹了一块排骨,没有吃,而是放到他的碗里。
他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愣住了。
那块排骨被我夹得很随意,没有特意选好看的,就是顺手夹的。但它落在他碗里的那一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眶染成了红色。
“快吃吧,”
我说,
“要凉了。”
他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我注意到他嚼了很久,久到一块排骨本不需要那么久。
他不是在品尝味道。
他是在压住眼泪。
吃完饭,我帮他收拾碗筷。他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会不经意地碰到肩膀。每一次触碰,他的身体都会微微僵一下,像被静电击中了,然后慢慢放松,像一个正在学习如何被人触碰的人。
“黎珩,”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擦了擦手,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说你用了五年确定我已经足够好了,不会因为想起你而再次崩溃,你才敢来见我。那如果五年来,我一直没好呢?如果我一直失眠,一直做噩梦,一直活在那种想要往下沉的念头里呢?”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看着我。
“那我就会一直等,”
他说,
“等到你好,或者等到你不需要我了。”
“什么叫不需要你了?”
“如果你找到了另一个让你觉得活着是件好事的人,”
他说,声音很轻,
“那我就……”
他没有说完。
不是因为说不下去,而是因为他在找一个词,一个既不显得自己伟大又不显得自己可怜的词。他找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那我就知道,你终于好了。”
我站在厨房的灯光下,看着他。
他的白衬衫袖口湿了一小块,贴在小臂上,露出那个位置一道很浅的疤痕。他的头发比白天乱了一些,有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他的眼睛。他靠在橱柜边的样子很放松,但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着,像是在忍,忍着一个快要说出口的问题。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想问我——你好了吗?
但他不敢。
因为如果我说“没有”,他会继续等下去;如果我说“好了”,他会害怕这个“好”里没有他。
所以他什么都不问。
他只是在厨房的灯光下站着,看着我,像一个站在月台上的人,手里捏着一张不知道还有没有效的车票,等着那辆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火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里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是他的。
他走过去接起来,嗯了几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筱筱,我得出去一趟,”
他说,
“公司有点事。”
“好。”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他送我到电梯口,替我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他。
“黎珩,”
我说,
“今天晚上,谢谢你做的排骨。”
他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始合拢,在最后的那道缝隙里,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门关上了,声音被隔绝在外面,我没有听见。
我站在下降的电梯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很想把它扒开。
他说了什么?
那句话重不重要?
我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湿热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一对情侣牵着手从我身边走过,女孩在笑,男孩在说什么她听不清,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无数人的故事,也可以隐藏无数人的秘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黎珩发来的消息。
只有五个字。
“下次见,筱筱。”
我握着手机,在路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
“明天见。”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在恢复记忆,我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一个我曾经爱过、忘记过、但现在正在一点一点重新靠近的人。
那些丢失的记忆也许永远不会完整地回来。
但没关系。
因为新的记忆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