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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溺水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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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清汤面我到底还是没怎么吃。
面条已经坨了,荷包蛋的蛋黄也凝固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黎珩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碗收了回去,洗干净,放进布佳延的碗柜里。他对这个厨房的熟悉程度让我觉得奇怪——他知道哪个抽屉放碗,哪个柜子放调料,甚至连洗洁精摆在灶台的哪个角落都一清二楚。
“你经常来?”
我问。
他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有否认:
“过去半年,来过几次。”
“来做什么?”
“来看布佳延,”
他说,
“听她说说你的事。”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他不能直接来找我,不能打电话,不能发消息,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关注我。所以他来找布佳延,坐在这个六楼没有电梯的老房子里,听她讲关于我的那些曾经细碎的、日常的事情——我换了新工作,我升了职,我学会了自己做饭,我养了一盆绿萝但总是忘记浇水。他听着这些,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沙漠里舔舐一滴一滴的水。
“走吧,”
他说,
“我送你回去。”
走出布佳延家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筱筱,”
她叫住我,
“下次来,我带你去吃那家火锅。北京有一家店的锅底味道和墨尔本那家一模一样,你以前最喜欢那家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墨尔本那家火锅店是什么味道,但我相信她。
黎珩的车停在楼下,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这片老旧的居民区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替我打开副驾驶的门,我坐进去,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他自然地伸手帮我拽了一把,手指碰到我的手背,一触即分。
那个触碰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我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小片温热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车子发动,驶出那条窄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北京的周六傍晚,堵车是常态。我们被卡在东四环上,前后都是密密麻麻的车尾灯,红色的一片,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椎。我转头看窗外,夕阳把远处的CBD轮廓染成了深金色,中国尊的尖顶刺进橘红色的云层里,像一枚被点燃的巨大的香。
“黎珩,”
我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我想起来第一个画面的时候,就告诉我第三扇门后面是什么。但我想不起来,什么画面都想不起来。布佳延跟我说了那么多,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我知道了很多事——我们怎么认识的,我怎么离开的,我为什么失忆——但这些都是你们告诉我的,不是我想起来的。”
我顿了顿。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车子在车流中缓缓移动,前面那辆出租车的刹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你已经在想起来了。”
他说。
“我没有。”
“你有。”
他的声音很笃定,
“你只是没有意识到。那个溺水的梦,你做了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
“大概……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前,你开始做这个梦。”
他说,
“在那之前,你没有做过任何和水有关的梦。你的梦是空的,黑色的,什么都没有。心理学上这叫‘记忆的封存’——你的大脑把所有的记忆打包封存,连做梦的权限都关闭了。”
“那现在为什么打开了?”
“因为你准备好了,”
他说,
“或者说,你已经开始主动靠近那些记忆了。你来相亲,不是因为你爸妈逼你,而是因为你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你,你要去找一个人。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你还是在找。”
我转过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嘴唇微微抿着,像一条被拉紧的弦。
“你怎么知道我来相亲是因为……”
我话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承认了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会听父母话去相亲的人,”
他说,
“你以前的相亲,都是敷衍了事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来之前,你画了妆。”
我的脸忽然有点热。
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观察的这么仔细?”
我问。
他没有回答,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车里的沉默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尴尬的沉默,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互相试探,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和他之间隔着一整个被遗忘的过去,隔着五年的空白,隔着无数痛苦的秘密。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堵车的周六傍晚,在车尾灯组成的长河里,他像一个普通的男人,我像一个普通的女人,我们之间没有那些沉重的东西,只有一句“你画了妆”带来的、淡淡的暧昧。
可惜这种轻松只持续了几分钟。
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筱筱,你在哪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相亲,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黎珩。他似乎也听见了我妈的声音,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行吧。”
我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人家条件多好啊,黎家的长孙,黎氏集团未来的掌门人,你要是有想法就主动一点,别老是端着。”
“妈,我知道了。”
“别光知道,我跟你说,这个黎珩可不是一般人,你爸托了好多关系才牵上这条线的。你要是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妈,”
我打断她,
“我现在不方便说话,回头再聊。”
挂了电话,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黎珩开口了:
“你妈说的没错,这个相亲确实是你爸托了很多关系才牵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线是我让人放出去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爸想要接触黎家的人,”
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让人放出消息,说黎家的长孙在考虑相亲,对女方的要求和你完全吻合。你爸托了一圈关系,最后找到我的助理,安排了这次见面。”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设计我爸?”
我问。
“我设计了能见到你的机会,”
他纠正我,
“用了半年时间。”
半年。
他用半年的时间布了一个局,让我的父亲以为这场相亲是他自己的主意,让所有的人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豪门联姻。而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我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让我看见他的脸。
“你就不怕我不来?”
我问。
“你不会不来的,”
他说,
“因为给你介绍相亲的人,是布佳延安排的朋友。”
我又愣住了。
“布佳延也……”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黎珩说,
“从你回国的那天起,她就在帮我。她考了北京的大学,留在这里工作,住在这个城市,都是为了替你看着我,替我等你自己准备好。”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个男人的耐心,不是我能够想象的。他用五年等我的身体康复,用半年布一个局来见我,用他不知道多久的时间等我慢慢想起一切。而我对此一无所知,过着一种自以为独立、自以为清醒的生活,不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注视着我,像守夜人守着最后一盏灯。
“黎珩,”
我说,没有睁眼,
“你累不累?”
他没说话。
我睁开眼,看他。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
“累。”
他说,声音很轻,
“但值得。”
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没有跟着进去。
我下了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他还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黎珩,”
我说,
“明天你有空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水里忽然反射出一束光。
“有空。”
他说。
“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说,
“我想去看看你工作室里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他才开口。
“好。”
声音有点哑。
我转过身,走进小区的大门,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拐进单元楼,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一次,梦境有了一点点不同。
我依然在水下,四周依然是墨绿色的深水,光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下来,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有人拽着我的手腕,拼命地把我往上拉,那人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握得很紧很紧。
但这次,我没有挣扎。
我抬起头,透过深水,看见了他的脸。
不是清晰的五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但我认出了他——那件白衬衫,那卷到手肘的袖子,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想喊他的名字,但嘴里涌进了咸涩的海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我醒了。
这次不是在快要浮出水面的时候醒的,而是在看见他的脸的那一刻醒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右手腕上那片淡粉色的疤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微微发烫。
我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四十。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布佳延发的:
“筱筱,对不起,今天跟你说了那么多,不知道你有没有准备好。但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我实在忍不住了。晚安。”
另一条是黎珩发的,只有四个字。
“晚安,筱筱。”
发件时间,凌晨两点十一分。
他也没睡着。
我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柄细细的银剑。
我想起了今天在布佳延家,黎珩说的那句话。
“你不需要想起我来爱我的方式,你只需要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
我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风,很轻,吹得窗帘微微晃动。那柄银剑碎了又合,合了又碎,像某种无声的、反复的呼吸。
我知道他在等我。
可我不知道,等的尽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