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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三扇门 ...

  •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记忆深处某把看不见的锁里。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感觉——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像是有人把我扔进了一个冰窖,然后从外面锁上了门。
      “我去找他做什么?”
      我问。
      “你去找他做交易。”
      黎珩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更像在转述一份报告,
      “你告诉他,你愿意离开我,条件是他不能再对你不利。”
      “对我不利?”
      “黎正业在墨尔本安排了人,”
      黎珩说,
      “从一开始,他就在监视我们。你打工的餐厅、你上课的教室、你住的宿舍,都有人盯着。他需要一个把柄来对付我,而你就是那个把柄。”
      我听着这些话,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但它们确实发生在我身上——在这个我完全不记得的墨尔本里,在那个我不认识的陆筱筱身上。
      “你去找他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
      黎珩说,
      “你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你知道这一去可能会有危险。但你去了,因为你觉得只要能保护我,你就没什么不能失去的。”
      “包括自己?”
      我问。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在黎正业的酒店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黎珩说,
      “他没有告诉我,你也没有。我只知道你进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出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你出了酒店,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了。”
      他顿了一下,
      “然后你从人行道上走了出去,走到了车流里。”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
      “没有人推你,没有人撞你,”
      黎珩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你自己走出去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虎口有一小块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这双手看起来很普通,很平静,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手。
      “当时有一辆车,”
      黎珩说,
      “司机反应很快,打了方向盘,但还是撞到了你。你被撞出去两三米,头磕在路肩上,昏迷了。”
      “那封邮件呢?”
      我问,
      “你不是说我给你发了邮件?”
      “你在昏迷之前发的,”
      他说,
      “你在手机草稿箱里存了一封很长的邮件,写好了收件人,只差一个发送键。你是在被撞的那一刻,按下了发送。”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感动。那个濒死的、被撞飞的、意识正在消散的陆筱筱,在做最后一件事——告诉我爱的人,我在哪里。
      “你被送到医院之后,昏迷了两天,”
      黎珩说,
      “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醒了。但你看着我,眼神是空的,完全空的。你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不记得任何事。医生说这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永久的。”
      “所以我的失忆,不是因为车祸?”
      “车祸只是一个触发点,”
      黎珩说,
      “真正的原因,是你经历的创伤太大了,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自己,选择了忘记。忘记墨尔本,忘记我,忘记所有让你痛苦的事。”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说,
      “你真的把所有痛苦的事都忘了,但你也把所有的快乐都忘了。你忘了我怎么追你的,忘了我们一起看过的日落,忘了你把我衬衫洗成粉红色的时候我有多爱你。你忘了所有的东西——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全都忘了。”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擦,也没有躲。
      “而我呢,”
      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什么都记得。”
      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流泪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残忍的事,而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我干干净净地忘了他,把所有的痛苦和甜蜜都打包扔进了记忆的垃圾桶,然后在这五年里过着一种平静的、安全的、无牵无挂的生活。而他呢,他一个人背着两个人的记忆,在这五年里寻找我、等待我、保护我,甚至连我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存在过。
      “黎珩,”
      我说,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在你车祸之后,你父亲来找过我。”
      我一愣。
      “他找到我,说筱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是老天给她的第二次机会。他说如果我还有一点良心,就应该离她远远的,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他警告我,如果我再出现,他会动用一切手段让我后悔。以黎家的势力,我不怕他,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
      “什么话?”
      “他说,你忘了我,所以你才活了下来。”
      黎珩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水了,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他说得对。如果你还记得我,你根本撑不过那些康复训练,你根本撑不过那些失眠的夜晚,你根本撑不过那些反复涌上来的、想要毁掉自己的念头。”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
      他说,
      “确认你已经足够好了,不会因为想起我而再次崩溃了,我才敢来见你。”
      “你凭什么确认?”
      我问。
      “因为你做的那个梦。”
      他说,
      “你在梦里被人从水下往上拉,你挣扎,你想活下去。五年前你不会做这样的梦,五年前你的梦里只有一个画面——你在往下沉,心甘情愿地往下沉。”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我想起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堵墙外面的这个人,在这五年里承受了什么。
      他承受的不是思念,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苦——他知道她活着,但不敢靠近;他知道她忘了他,但不敢提醒;他知道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想起他,但不敢放弃。
      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绑着他最爱的人。他不敢松手,怕她掉下去;他也不敢拉,怕把她拉上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里,握着绳子,等。
      等了五年。
      “筱筱,”
      黎珩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
      “我今天告诉你的这些,只是第二扇门。门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有些很痛,有些更痛。你有权利选择不再往下走。”
      “如果我选择不往下走呢?”
      “那我也会在这里,”
      他说,
      “你不需要用想起我来作为爱我的方式,你只需要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小小的,模糊的,但很清晰。不像隔着一层水雾了,像是有人把那层水雾擦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很亮,很热,像一束被捂了很久的光。
      “第三扇门,”
      我说,
      “什么时候开?”
      黎珩看着我,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释然,是心疼,是感激,是五年的等待终于换来一个回应的、说不出口的叹息。
      “等你想起来第一个画面的时候,”
      他说,
      “我会告诉你第三扇门后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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