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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但你的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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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家的人知道我的存在,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里。
布佳延告诉我,那天墨尔本下了很大的雨,我从黎珩的公寓回宿舍,浑身湿透了,但心情很好,因为她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个小傻子。
“他跟我说,他爷爷想见我。”
我当时的原话,布佳延一字不差地记到了今天。
“你当时怎么说?”
我问她。
“我说你疯了。”
布佳延说,
“黎珩的爷爷是什么人?那是商界的老狐狸,他要见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你根本听不进去,你满脑子都是‘他要带我去见他爷爷了,这说明他是认真的’。”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布佳延描述的那个女孩——那个为爱奋不顾身、把一颗心完完整整捧出来交给别人的女孩——我完全不认识她。可我知道她就是我。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自己的过去,想喊“别去”,但声音传不过去。
“后来呢?”
我问。
“后来他来了,”
布佳延说,
“他亲自来墨尔本了。”
“谁?”
“黎正邦。”
布佳延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黎珩的爷爷,黎氏集团的创始人。他没有通过任何中间人,亲自飞到墨尔本,在一家酒店的套房里见了你。”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跟你说了什么,筱筱,你没有告诉我全部,”
布佳延看着我,眼神复杂,
“但你从那个酒店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吃饭,不说话,只是哭。第四天你出来,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你说,佳延,如果有一个人,你爱他,但你的存在会毁了他,你会怎么做?”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蝉忽然停了。
布佳延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当时说,我会走。你说,你也这么觉得。”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冲——在那个被遗忘的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尖叫,在用尽全力想要破土而出。但洞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了,无论它怎么挣扎,都只能透出一点点光和声音。
那些光和声音,就是我的梦。墨绿色的深水,被拽住的手腕,快要浮出水面时戛然而止的窒息感。
“筱筱?”
布佳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差。”
我摇了摇头,想说没事,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听见了敲门声。
布佳延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
黎珩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像是跑过来的。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布佳延说:
“今天就到这里。”
布佳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黎珩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我没有看那里面是什么,我只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不平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筱筱,”
他说,
“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哪里?”
他问。
“在……”
我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的意识有些恍惚,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离了一部分,
“在布佳延家。”
“你在布佳延家,”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
“现在是2023年6月17日,星期六,下午三点。你叫陆筱筱,你今年二十四岁,你在北京。”
他没有问“你还好吗”,他知道我不好。他在做一件更基础的事——帮我把锚抛回现实,让我不要被那些即将涌上来的记忆碎片卷走。
“深呼吸。”
他说。
我照做了。
“再深呼吸。”
他说。
我又照做了。
慢慢地,那种恍惚感退了下去,像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听见窗外重新响起的蝉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
“好点了吗?”
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转过身去给布佳延使了个眼色。布佳延识趣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袋,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饭盒,热气冒出来,是一碗清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微微露出来,火候刚刚好。
“你中午没吃饭。”
他说,把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温热的,潮潮的,像墨尔本某个不知名的早晨。
“黎珩。”
我叫他。
“嗯。”
“今天布佳延跟我说了很多事。”
他没说话,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她说我们是在餐厅认识的,我把汤洒在了你的白衬衫上,然后洗成了粉红色。”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她说你的家人发现了我们的事,你爷爷亲自来墨尔本见了我。我从酒店回来之后哭了三天,然后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个人,你爱他,但你的存在会毁了他,你会怎么做’。”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交叉的双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问。
他没有回答。
“黎珩,”
我把筷子放下,正视着他,
“你说过要一扇一扇地开门。这是第二扇。”
他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五官在这种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幅被岁月侵蚀过的油画,依然好看,但有了裂痕。
“第二扇门,”
他终于开口,
“是墨尔本的那个夏天。”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
“你从酒店回来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你没有告诉我那个决定是什么,但我猜到了。因为在那之后的每一天,你都像是……”
他找了一个词,
“像是在跟我告别。”
“你带我去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吃所有我们吃过的餐厅,拍照,写日记。你把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过得像是最后一天。我当时以为你只是被爷爷吓到了,需要时间缓过来。我没有想到,你是真的在准备离开。”
“我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问。
“七月的最后一天。”
黎珩说,
“那天下着雨,你跟我说你要去学校交一份材料,晚上回来一起吃饭。你说你想吃火锅,我去了维多利亚市场买了你最爱吃的和牛和虾滑,在公寓里等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被慢慢拉长的弦,越绷越紧,随时会断。
“我等了一整个下午。天黑了,火锅底料在锅里翻滚,虾滑化在了盘子里,和牛渗出了血水。我给你打电话,关机。给你发消息,不回。我打给布佳延,她说你上午来学校交了材料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出了事。”
“我报了警,找遍了墨尔本所有的医院。我去了警察局,他们说一个亚洲女孩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我一个人在雨里找了整整一夜。”
我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恐惧——就像你在看一部恐怖电影,你知道鬼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但当它真的出现的时候,你还是会吓得闭上眼睛。
因为我隐约感觉到,黎珩接下来要说的事,就是我失忆的真正原因。
“第二天早上,”
黎珩说,
“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谁的邮件?”
“你发的。”
他说,
“你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告诉我去哪里找你。你说你在医院里,让我不要担心,只是受了点轻伤。你说你会没事的。”
“我在医院里?”
我问,
“为什么?”
黎珩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筱筱,”
他说,
“你确定要现在听吗?”
“确定。”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不再回头了。
“那天你离开学校之后,去了一个地方。”
他说,
“你去找了一个人。”
“谁?”
“我的二叔,黎正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