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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你去太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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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一个晚上,黎珩接到一个电话。
当时我们在吃饭,他夹了一块排骨正要往我碗里放,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变,但夹排骨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脆的声音。
“谁?”
我问。
“黎正业。”
他说。
空气忽然安静了。窗外的蝉鸣变得格外刺耳,空调的嗡嗡声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我看着他的手机屏幕,那个名字亮着,像一只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接。”
我说。
他接了,开了免提。
“小珩。”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假意的温和,像裹了糖衣的毒药,
“听说你从墨尔本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二叔。”
黎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请你吃顿饭。咱们叔侄俩好久没聊了。你回国这么久,我这个做二叔的一直没机会好好跟你叙叙旧。后天晚上,老地方,你知道的。”
黎珩看了我一眼。
“好。”
他说。
挂了电话,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想去吗?”
我问。
“不想。”
“但你要去。”
“嗯。”
“我陪你。”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去太危险。”
他说,
“黎正业叫我去,肯定不是叙旧。他知道那些材料在我们手里,他想谈判,或者威胁。你去了,他会用你来要挟我。五年前他差点毁了你,五年后我不能让你再冒一次险。”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黑色的深井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恐惧。不是他怕黎正业,是他怕我受伤。五年前的那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他怕历史重演,怕我再受到任何伤害,怕他自己再一次无能为力。
“黎珩。”
“嗯。”
“五年前我是一个人,现在我不是了。你有我,我也有你。两个人去,总比一个人去安全。而且那些材料是我查到的,你手里那些是我留给你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我有关。你不能把我排除在外,这不公平。”
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他问。
“想好了。”
“可能会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听到一些不想听的话。”
“我知道。”
“可能会让你再一次面对你母亲的事。”
“我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像一条河流终于流进了大海,不再挣扎,不再抵抗,只是接受。
“好。”
他说,
“一起去。”
两天后的晚上,我们去了黎正业约的地方。
长安街上一家很老的饭店,据说开了三十多年,装修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样子,红木桌椅,水晶吊灯,墙上是仿古的字画。服务员穿着旗袍,走路没有声音,端茶倒水的时候手腕翻转,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表演。
包间在最里面,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龙和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黎珩推开门,我走在他后面,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黎正业。
他比我想象的要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拉着,像一只疲倦的老狼。但他的眼睛不老,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他看见我,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礼貌的、虚伪的笑容。
“筱筱来了。”
他说,声音比电话里更沉,更厚,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
“坐吧。”
包间里还有一个人,坐在黎正业的右手边。是个女人,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又大又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认出了她。
因为她和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老了十岁。她是黎正业后来的助理,当年经手过那些文件的人,也是我妈的“后一任”。她在墨尔本“照顾”过我,在我去找黎正业的那天,她也在场。
黎珩拉开椅子让我坐下,自己坐在我旁边。他坐得很近,近到他的膝盖碰着我的膝盖,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说
“别怕,我在”
。
“小珩,这位是?”
黎正业明知故问,指了指我。
“我女朋友,陆筱筱。”
黎珩说。
“陆筱筱。”
黎正业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在品尝一道不太合口味的菜,
“你父亲陆铭远,身体还好吗?”
“还好。”
我说。
“你母亲呢?”
“也还好。”
“当年你母亲在我手下做事,很能干。后来你父亲出了事,她就不做了。可惜了,她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说“可惜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知道这三个字后面藏着多少东西——他利用了她,背叛了她,把她推出去当了替罪羊。他说“可惜了”,不是在惋惜她的离开,是在惋惜失去了一个这么好用的工具。
“二叔,你今天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黎珩直接切入了正题。
黎正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用拇指摩挲着杯沿,一圈一圈的,像在转一个看不见的轮盘。
“小珩,你是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
他说,
“那些材料,在你手里吧?”
“什么材料?”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黎正业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瞄准猎物的猫,
“当年你爷爷让你查的那个项目,你查到了不少东西。有些东西不该被你查到,但你查到了。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黎珩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和黎正业一模一样。但他摩挲杯沿的速度比黎正业慢,慢得多,像一个有耐心的人,在等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先着急。
“那些材料不是我查到的。”
黎珩说,
“是筱筱查到的。”
黎正业的目光转向我,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把我从上到下剖开,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哦?”
他说,
“筱筱,你查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我说,
“关于你和我父亲的真相,关于你和我母亲的真相,关于你让我去墨尔本的真相。”
“你知道了多少?”
“全部。”
黎正业笑了。不是那种被戳穿之后的尴尬的笑,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的、得意的、残忍的笑。
“那你应该也知道,”
他说,
“如果这些材料交出去,你母亲会怎么样。”
“知道。”
“你不怕?”
“怕。”
我说,
“但怕不能阻止我做正确的事。”
黎正业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像一把被缓缓合拢的折扇。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不屑,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是审视,是评估,是一个猎人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的猎物,而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
“你比你父亲强。”
他说,
“也比你母亲强。他们都不敢面对真相,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