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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全部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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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事。”
她说,眼泪不停地流,
“让你去墨尔本的事,接受黎正业钱的事,对你隐瞒真相的事。所有的事,全部的事,我都对不起你。”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不是这些吗?”
我说。
她愣住了。
“我最难过的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说,
“你让我去墨尔本,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接受黎正业的钱,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对我隐瞒了五年,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替我做了所有的决定,然后把结果甩给我,说‘妈妈是为了你好’。”
“你让我觉得,我的人生不是我自己的。是你安排的一场戏,我只是其中一个角色,按照你的剧本演下去。我不能改台词,不能换动作,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我只能演,演到你满意为止。”
我停了一下。
“但我现在不想演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布佳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茶杯,一动不动。我妈坐在沙发上,满脸泪痕,嘴唇不停地抖,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筱筱,”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碎成了几片,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瞒你,不该替你做决定,不该把那些事压在你身上。但我真的是为了你好。你爸爸的病,你知道的,如果没有那笔钱,他早就不在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有你。我只能让你去。”
“你只有我,所以你就用我。”
我说,
“你只有我,所以你就牺牲我。你只有我,所以你就让我替你扛。妈,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人生。不是你用完就可以扔的工具。”
“我没有把你当工具!你是我的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你爱的是你自己。”
我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她的胸口。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墨尔本那束芍药的花瓣。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不是她不爱我,是她爱我的方式,是在爱她自己。她让我去墨尔本,是为了救我爸,也是为了救她自己——她不能失去丈夫,所以她牺牲了女儿。她接受黎正业的钱,是因为她没有能力自己解决问题,所以她让别人替她解决。她对我说“妈妈是为了你好”,是因为她不想被恨,所以她用“爱”来包装一切自私的决定。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沉默了很久。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随身携带了很久。
“这是什么?”
我问。
“那些材料。”
她说,
“你查的那些东西,我也有。当年黎正业让我经手过一些文件,我留了复印件。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怕。我怕有一天他会翻脸不认人,我怕他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我,我怕我会成为他的替罪羊。”
“所以我留了一手。”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表情变了一种样子。不是那个温柔的、软弱的、只会说“对不起”的母亲了,而是一个在绝望中为自己留了退路的、清醒的、残忍的女人。
“这些材料,足够让黎正业坐牢。”
她说,
“也足够让我坐牢。我经手过那些文件,我知道。如果这些材料交出去,我不会比黎正业好到哪里去。”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来道歉的。”
我说,
“你是来谈判的。”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爱,是怕,是愧疚,是算计,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最后一次赌博。
“筱筱,你手里有材料,我手里也有材料。我们手里的材料加在一起,黎正业就完了。但如果你交出去,我也会完。所以我想跟你做一个交易。你把材料给我,我把材料给你。我们谁也不交出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厚厚的信封,又看着她满脸的泪痕。
“你不觉得讽刺吗?”
我说。
“什么?”
“你来找我,用眼泪开场,用交易收尾。你哭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对不起,最后的目的不是请求我的原谅,是请求我闭嘴。”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筱筱——”
“我不会跟你做交易。”
我说,
“那些材料,我会交给警方。黎正业做过的事,必须承担后果。至于你……”
我站起来,看着她。
“你是我的母亲。我不能亲手把你送进监狱。但我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母女了。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你不配。”
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撑在茶几上,茶杯倒了,茶水洒了一桌。深褐色的液体在玻璃桌面上蔓延开来,流过那个厚信封的边角,把纸浸湿了一小块。
“筱筱,你不能这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可以。”
我说,
“你当年也可以选择不让我去墨尔本,但你选了去。你当年也可以选择不接受黎正业的钱,但你选了接受。你当年也可以选择告诉我真相,但你选了隐瞒。你一直在做选择,现在轮到我了。”
我转过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空气哭喊。那个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大到楼下的路灯都似乎晃了一下。
但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留下来。留下来了,就会原谅。原谅了,一切就会回到原点。她继续做她的母亲,我继续做她的女儿,但那些被伤害的、被背叛的、被牺牲的部分,永远不会被看见,永远不会被承认,永远不会被疗愈。
不是每句“对不起”都值得一句“没关系”。
不是每次回头都能回到过去。
我走出布佳延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红肿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嘴唇。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像那天在墨尔本那家没有名字的咖啡店里,那个没有门牙的希腊老人拍我一样。
不是安慰,是“我在这里”。
我走下楼梯。一级一级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四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湿热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路灯把整个小区照得昏黄,蝉在树上叫得很响,像是在开一场不眠不休的音乐会。
他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 flat white,一杯黑咖啡。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身体,把那杯 flat white 递给我。
“怎么样?”
他问。
我没有回答。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热的,温度刚好。他算准了我下来的时间,在我还在楼上的时候就去买了咖啡,然后回到车旁边等着,等我出来的那一刻,递给我一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永远在准备。
准备接住我。
“我妈走了。”
我说。
“她说什么了?”
“她拿了材料来。她想跟我做交易,她手里的材料换我手里的材料,谁也不交出去。”
“你怎么说?”
“我说不。”
他看着我,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做得对”或“你做得不对”。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干,很稳。
“累了?”
他问。
“累了。”
“回家?”
“回家。”
“回哪个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黑色的深井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疲惫的、苍白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回你家。”
我说。
他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