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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花等不了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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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黎珩站在我旁边,手里提着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电梯门上的倒影上——那里面有我,也有他。
28楼,电梯门打开。
他按下密码,0619。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我换了鞋,走进去,把那束从墨尔本带回来的芍药从行李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花瓣在旅途中被压坏了几片,边缘有些发黄,但大部分还是好的,白色的,安静的,像一群睡着了的小鸽子。
我拿着花走到书架前,那个玻璃花瓶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我把它拿下来,去厨房洗干净,装上清水,把花枝的末端斜着剪了一刀,插进瓶里。白色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黎珩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不累吗?”
他问。
“累。”
我说,
“但花比我还累。它在行李箱里闷了一路,需要喝水。”
“明天再插不行吗?”
“花等不了明天。”
我说,
“有些事可以等,有些事不能等。花不能等,人也不能等。你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想见的人,不要等。因为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他没有抱我,没有碰我,就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沉默地、坚定地、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我身后的所有风雨。
我插完最后一枝花,转过身,面对着他。
“黎珩。”
“嗯。”
“你明天要去公司吗?”
“要去。走了一周,积了很多事。”
“我明天也要去公司。走了一周,也是一堆事等着我。”
“那今晚早点睡。”
“好。”
我们面对面站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纠缠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条根是谁的。
“晚安。”
他说。
“晚安。”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又是沙发吱呀了一声,安静了。我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换上,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涌上来,像墨尔本深不见底的海水,但这一次,我不怕溺水。因为我知道,隔壁房间里,有一个人会在听见我呼救的第一时间冲过来,像五年前在圣基尔达海滩一样,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抓住我的手,把我往上拉。
我闭上眼睛。
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我被闹钟叫醒。七点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我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换了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他已经在吃早餐了。吐司、煎蛋、咖啡、一小碟黄油、一小碟果酱。餐桌上有两份,一份是他的,一份是我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让人头疼的数字。
“早。”
我说。
他抬起头:
“早。睡得好吗?”
“好。你呢?”
“不好。”
他说。
“怎么了?”
“沙发太短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在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我认了”的笑。一米八几的人睡在一张一米七的沙发上,脚露在外面,翻个身就会掉下去,能睡好才怪。
“今晚你别睡沙发了。”
我说。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睡床。”
“……那你呢?”
“我也睡床。”
我说,
“床很大,两个人睡得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但眼神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落在文件上方十厘米的地方,像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尖到耳廓,从耳廓到耳根,红得像墨尔本夏天傍晚的夕阳。
“你别想多了。”
我说,
“就是睡觉。”
“我没想多。”
他说,但耳朵更红了。
我笑着坐到他对面,拿起吐司,抹上黄油,咬了一口。吐司还是热的,外脆内软,黄油融化在面包的气孔里,咸香咸香的。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问。
“没睡好,就起来了。”
他说,
“做了早餐,看了会儿文件,等你起床。”
“你以前也这样。在墨尔本的时候,你每天早上都比我早起,做好早餐,然后坐在餐桌前等我。我问你等了多久,你都说‘刚起’。但咖啡已经凉了,骗不了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你连这个都记得。”
他说。
“我说过,我记得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
吃完早餐,他洗碗,我换衣服。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车钥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带还没系,松松地挂在领口。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千亿资产的继承人,更像一个要去上班的普通男人,有点赶,有点乱,但很真实。
“我送你。”
他说。
“不顺路。”
“绕一下。”
“会堵车。”
“堵就堵。”
他说,
“你在车上,堵车也没关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光,而是那种自然的、笃定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努力的光。
“好。”
我说。
电梯下楼,地下车库,他发动车子。北京的早高峰已经开始,车子从车库驶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往前走。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松松地搭在一起,像两个不需要说太多话的老朋友,安静地分享着同一段路、同一首歌、同一段时间。
“黎珩。”
“嗯。”
“那些材料,我打算下周交给警方。”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你想好了?”
他问。
“想好了。”
“你母亲手里的那些呢?”
“我不会替她做决定。”
我说,
“她手里的材料,她自己决定交不交。我不是她的女儿了,但我还是一个人。一个人不能替另一个人做决定。”
“黎正业那边呢?”
“他会找你的。”
我说,
“他知道那些材料在你手里。他会用各种方式逼你交出来,也许是用钱,也许是用权,也许是用人。他会用一切手段来保护自己。”
“我不怕他。”
黎珩说。
“我知道你不怕。”
我说,
“但我怕。不是怕他,是怕你为了我受伤。五年前你差点没了,五年后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我。
“筱筱。”
“嗯。”
“五年前你为了保护我离开,五年后你为了保护我犹豫。你一直在保护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保护你?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我爱你。爱一个人就会想保护她,这是本能,不是选择。”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知道。”
我说,
“所以这次我们一起。一起面对,一起扛。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不再一个人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车子先到了我的公司。他在路边停下来,我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
“晚上我来接你。”
他说。
“好。”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他还坐在车里,看着我。我走回去,弯腰敲了敲车窗。
他摇下车窗。
“怎么了?”
他问。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路上小心。”
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深很重,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不是狂喜,是终于可以放心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我转身走进公司大门,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一直看着我,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