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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如何面对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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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的时候,墨尔本在下雨。
雨丝打在舷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把窗外那座城市切割成了无数个模糊的碎片。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碎片——黄色的石墙、绿色的圆顶、红色的电车、蓝色的海——它们在我的视线里慢慢变小,最后被云层遮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困了就睡。”
黎珩坐在我旁边,把毯子展开盖在我身上。
“不困。”
我说,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墨尔本的几天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不是失眠,是舍不得睡。好不容易找回的记忆,我怕一闭眼就又丢了。
“睡吧,”
他的手覆上我的眼睛,掌心温热,
“我在。”
我在。
这两个字像一把锁,把我心里所有的不安都锁住了。我闭上眼睛,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沉入黑暗,不是溺水的黑暗,是子宫的黑暗——温暖的、安全的、被包裹的、不需要挣扎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降落。
舷窗外面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展在灰黑色的大地上。长安街的那条直线一眼就能认出来,像一道被拉直了的闪电,把城市劈成了两半。
“到了。”
黎珩说。
“嗯。”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什么心理准备?”
“回去之后要面对的那些事。”
他说,
“你母亲、黎正业、那些材料。墨尔本像一个气泡,我们在里面待了几天,外面的事不会因为我们不在就消失。”
我看着窗外的北京,那座我生活了五年、却总觉得不属于我的城市。五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自由的,现在才知道,我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我的过去被人安排了,我的记忆被人操控了,我的未来悬在一堆没有交出去的材料上。
“做好了。”
我说。
“真的?”
“假的。”
我说,
“但我会做。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才去做,是因为不做就永远准备不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但我能听见他的心跳。不是因为我的耳朵有多好,是因为我的手贴着他的手,他的脉搏从指尖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拿行李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是消息。布佳延发的。
“筱筱,你妈来我家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拨了过去。
布佳延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
“筱筱,你下飞机了?”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下午忽然来的。敲门的时候我还在睡觉,开门看见她吓了一跳。她说想跟我聊聊你的事,问你在墨尔本过得好不好。我说你挺好的,她说她想等你回来,我说你不用等,她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然后就一直坐到现在,六个小时了,她喝了四杯茶,上了两次厕所,其他的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
“她说了为什么要等我吗?”
我问。
“没有。她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我给她倒茶她就喝,给她拿点心她不吃,跟她说话她就嗯嗯嗯地应着,但明显心不在焉。她在等什么,不是在等我,是在等你。”
“等我?”
“等你回来,筱筱。她知道你今天回来,她知道你去了墨尔本,她什么都知道。她不说,但她什么都知道。”
我挂掉电话,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看着那些行李箱一圈一圈地转。黎珩站在我旁边,把我们的箱子从转盘上拿下来,放好,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怎么了?”
“我妈在布佳延家。她在等我。”
沉默。
“你想去吗?”
他问。
“不想。”
“那就不去。”
“但她在等。”
“她可以等。”
他说,
“她等了你五年,不差这一个晚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黑色的深井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疲惫的、犹豫的、害怕的,但不再逃避的。五年前我逃避了,选择忘记一切。五年后我不想再逃了,不是因为我不怕了,是因为逃的代价太大了。逃了五年,逃不掉。那些该面对的东西,迟早要面对。
“我去。”
我说。
“我陪你。”
“不用。她不会伤害我。”
“我不是怕她伤害你。”
他说,
“我是怕你一个人面对她的时候,又变成五年前的你——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接受。”
“我不会了。”
“你确定?”
“确定。”
我说,
“因为我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扛得住扛不住的问题,是不需要一个人扛的问题。你说了,扛不动的时候分你一半。”
他看着我,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说,
“你去。我在楼下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在。”
他把车开到布佳延家楼下,停在路灯旁边。我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
“黎珩。”
“嗯。”
“如果我在上面待很久呢?”
“我等。”
“如果我哭了呢?”
“你哭了我帮你擦眼泪。”
“如果我跟我妈吵起来了呢?”
“你不会跟她吵的。”
他说,
“你不是吵架的人。你会沉默,你会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你会把所有的不开心消化在自己心里。但你不用了,因为你现在有我了。你咽不下去的话,我替你说。你消化不了的情绪,我替你消化。”
我看着他,在路灯昏黄的光里,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更深处的、从心里透上来的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我问。
“等你的时候看了很多书。”
他说,
“情诗集、心理学、沟通技巧、星座运势。”
“星座运势?”
“嗯。想知道你是什么星座,我们配不配。”
“结果呢?”
“你是双子座,我是天蝎座。书上说不太配。”
“那你还等?”
“书是书,你是你。”
他说,
“我不信星座,我只信你。”
我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我转过身,走进单元楼。
六楼,没有电梯。
我一级一级地爬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孤独的节拍器。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我听见了楼上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电视的声音,很小,很模糊,像是有人把音量调到了最低,只是为了填补沉默。
五楼。六楼。
我站在布佳延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好像门后一直有人等着这声敲门声。布佳延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像是被熬干了。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侧身让开了门。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法令纹像两道沟壑,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她看起来老了很多,五年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比在我身上留下的多得多。
她看见我,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出来,落在她的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没有擦,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嘴唇在发抖。
“筱筱。”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她的声音。
我没有叫她。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那声“妈”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茶几上放着四杯茶,有的喝了一半,有的只喝了一口,有的已经凉透了。布佳延像一只勤劳的蜜蜂,不停地倒茶、换茶、倒茶、换茶,用茶水和时间来填充那段漫长的、沉默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你怎么来了?”
我问。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筱筱,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感觉。不是冷血,是那些感觉已经被她消耗完了。在她让我去墨尔本的时候,在她接受黎正业的钱的时候,在她对我隐瞒了五年真相的时候,在她接了那个电话、听见我问她“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自己”的时候——那些感觉一点一点地消耗掉了,像一根蜡烛,烧完了,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对不起什么?”
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