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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明年7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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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尔本的最后一天,我们哪儿也没去。
早上睡到自然醒,他做了早餐,我坐在餐桌前等。早餐很简单,煎蛋、吐司、咖啡、一杯鲜榨橙汁。橙汁是他一早起来用那个老旧的榨汁机榨的,机器很响,榨的时候整个公寓都能听见,但橙汁很好喝,有果粒,酸酸甜甜的,像墨尔本的早晨。
吃完了,他洗碗,我擦桌子。两个人在厨房里走来走去,肩膀偶尔碰到,手指偶尔碰到,嘴角偶尔弯起来。不说太多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尴尬,是默契。
洗完碗,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那本聂鲁达的诗集。我靠在他旁边,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温热的,亮亮的,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
他翻书的声音很轻,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的声音。他的呼吸很均匀,胸膛微微起伏,我的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上下晃动,像一条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慢慢飘荡。
“黎珩。”
“嗯。”
“你念诗给我听。”
他翻到其中一页,开始念。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不急不慢地向前流淌。他念的是西班牙语,我不懂,但声音本身已经够了。声音里有温度,有感情,有他五年的等待和这一刻的安宁。声音是一个人最诚实的部分,你可以控制表情、控制动作、控制语言,但你控制不了声音里的颤抖。
“你念的什么?”
我问。
“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他说,
“第二十首。”
“讲的什么?”
“讲的是,‘我愛你,不知何時、何地、如何開始,我愛你,直接而不驕傲,不復雜也不自大’。”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峻。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
“你什么时候学的西班牙语?”
“你走了之后。”
他说,
“我想把你留下的那本诗集看懂。字典翻烂了一本,西班牙语还是没有学会。只会念这几首,什么意思也不太懂,就是喜欢那个声音。你以前说过,西班牙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像情人在耳边低语。”
“我说过?”
“说过。你在墨尔本大学选修过西班牙语,上了三周就放弃了。你说太难了,舌头卷不起来。我说你说得挺好的,卷得很厉害。你说我讽刺你,追着我打。从教室追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追到草坪,最后你跑不动了,蹲在草坪上喘气,说‘黎珩你背我’。我就背你,背着你走过了整条草坪。你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西班牙语。”
“说的什么?”
“Tequiero。”
他说,
“我问你什么意思,你不说。后来我查了,是‘我喜欢你’。”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他念的诗,不是因为他的声音,而是因为他在那些我不在的日子里,一个人学了西班牙语。不是为了跟谁说话,不是为了去哪个国家,只是为了听懂一句我说过的、他当时没有听懂的话。他用五年时间,去理解一句“我喜欢你”。
“Tequiero。”
我说,用我蹩脚的、卷不起舌头的发音。
他转过头看着我。
“Te quiero。”
他慢慢地、准确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楚,舌尖抵着上颚,微微颤了一下。那个声音从他的嘴唇里发出来,像一颗圆润的珍珠,滚落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回响。
“你学会了。”
我说。
“嗯。学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Te quiero。”
“再说一遍。”
“Te quiero, Xiaoxiao.”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蹭在他的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手放在我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像五年前一样。
“黎珩。”
“嗯。”
“Te quiero, too.”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墨尔本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枕头旁边,不烈,不烫,但很暖。
下午,我们收拾行李。
我的行李箱还是那么大,他帮我提下楼,放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的时候,他站在车后面,看着公寓的那扇窗户。阳光从窗户里照出来,把玻璃照得发亮,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
我问。
“在看那扇窗户。”
他说,
“五年了,那扇窗户里面都是黑的。今天早上,阳光照进去了。没有窗帘,整个屋子都是亮的。”
“回去之后,记得买新窗帘。”
“黄色的,带小碎花。”
“对。黄色的,带小碎花。”
我说,
“你记得?”
“你选的,什么都好。”
我笑了。他也笑了。
车子开动,公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他没有。他坐在副驾驶——这次是他开车,我坐副驾驶——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黎珩。”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等我。”
他沉默了几秒。
“不后悔。”
他说,
“等的每一天都很难熬,但不后悔。因为等的尽头是你。是你,不是别人。是你,就够了。”
我看着前方的路。墨尔本的街道在车窗外缓缓后退,那些我走过无数次的路、看过无数次的建筑、呼吸过无数次的空气,都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但我不难过,因为我知道,我会回来的。每年7月31日,这个站台,我们。
“黎珩。”
“嗯。”
“明年7月31日,我们再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一年都来。直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我背你。”
他说,
“像以前那样。”
我笑了。
他握着方向盘,嘴角弯着。
车开往机场,墨尔本在身后越来越远。但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它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他一样,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