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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几束芍药 ...

  •   从站台回来的路上,我们在一家路边的花店停下来。
      店面很小,夹在一家便利店和一家面包店之间,门口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开得热热闹闹。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老太太正在给花浇水,看见我们走过来,放下水壶,笑着用英语问我们要什么。
      黎珩转过头看我。
      我说:
      “芍药。”
      老太太领我们走进店里,从里面的冷柜里拿出一束白色的芍药。花瓣还很紧,只开了最外面的几层,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心。花枝用白色的丝带扎着,系了一个蝴蝶结。
      我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一下。花香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某种快要消失的记忆,又像某种刚刚诞生的、还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存在的东西。
      “这是你送我的第几束芍药?”
      我问。
      黎珩想了想:
      “记不清了。”
      “第一束呢?”
      “第一束是你离开墨尔本的那天,你自己买的。”
      他说,
      “你说你喜欢芍药,墨尔本的花店里芍药最好看,以后每次见面都要送你一束。后来每次见面我都送你,送到你离开墨尔本。你走了之后,我每年你的生日都买一束,放在公寓的书架上,放一个星期,等花谢了再扔掉。五年,五束。加上今天这束,六束。”
      他把花递给我。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花瓣蹭着我的下巴,凉凉的,滑滑的,像婴儿的皮肤。
      “黎珩,你以后不用每年我的生日买芍药了。”
      他愣了一下。
      “因为以后我的生日,你都在。”
      我说,
      “你不用买花放在书架上了,你直接送给我。我亲自收,亲自插瓶,亲自等它谢。谢了再买新的。每一束都是新的,每一束都有人收。”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他忍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好。”
      他说,声音有点哑。
      回到公寓,我把那束芍药插进了一个玻璃花瓶里。花瓶是以前就有的,一直放在书架上,空的,落了灰。我洗干净了,装上清水,把花枝的末端斜着剪了一刀,插进瓶里。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看到花瓣里细细的纹路,像一张复杂的地图,每一条路都通向花心。
      黎珩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把花一瓶一瓶地插好。
      “你以前也是这样。”
      他说,
      “每次收到花,都要自己动手插瓶。我说我来,你说我不懂插花。我说插花有什么难的,你说‘你不懂审美’。我说‘你审美最好,你插’。你就真的插了,插完了还要拍照,发朋友圈,配文‘男朋友送的花’。”
      “你看见了?”
      “看见了。你每条朋友圈我都看见了。你发的每张照片我都存了。”
      “你存我朋友圈的照片做什么?”
      “因为你发朋友圈的时候,我在你的世界外面。我只能通过那些照片,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你发了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周一的命是咖啡给的’,我就知道你周一上班很累。你发了一张下雨的窗户,配文‘北京又下雨了’,我就知道你想墨尔本了——虽然你自己不知道你在想。”
      他把我的每一条朋友圈都当作一扇窗户,透过那些细碎的、日常的、看似无关紧要的分享,偷偷地看着我的生活。他不知道那些分享里有没有他,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不管。他只想确认一件事——她还活着,她还在笑,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努力地活着。
      就够了。
      “黎珩。”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我朋友圈的?”
      “从你注册微信的那天。”
      他说,
      “你回国之后,换了手机号,注册了新的微信号。布佳延把你的号给了我,我加了,你没有通过。但我能看你的朋友圈,因为你设置的是‘允许陌生人查看十条朋友圈’。我每天刷新,看你有没有发新的。你发一条,我看一条。你发十条,我看十条。你不发,我就看那十条旧的。看了四年。”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他每天都会打开我的朋友圈,看那些他背都能背出来的照片和文字。他看的不是内容,他看的是一个信号——她还在。这个信号他每天都要确认一次,像一个需要每天服药的病人,少一天都不行。
      “你为什么不加我?”
      我问。
      “加了你会通过吗?”
      “不会。”
      “那我加你做什么?”
      他说,
      “我不想让你为难。你有你的生活,你不需要一个你不记得的陌生人在你的好友列表里。能看你的朋友圈,知道你好好的,就够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湖底慢慢升起来的东西。那是理解。我终于理解了这个男人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痛苦,不是撕心裂肺的悲伤,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日常、更不容易被看见的苦。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看我的朋友圈,是每个周末去我可能出现的超市逛一圈,是每个深夜开车经过我的小区、远远地看一眼我的窗户。
      这些事,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他做了五年,没有人看见。他不求回报,不求被看见,甚至不求被知道。他只是想做,做了会好受一点,不做会更难受。就这么简单。
      “黎珩,你现在可以加我了。”
      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加我微信。”
      我说,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个二维码,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扫一扫,镜头对准了屏幕。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在镜头里晃来晃去,扫了好几次才扫上。
      “叮”的一声。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我点了通过。
      他的头像出现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头像是圣基尔达海滩的日落,橘红色的海面上有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白裙子,头发被风吹得很乱。那个背影是我。五年前的他拍的,一直用到现在。五年了,他的头像没有换过。因为那个背影是他和过去的唯一连接,是他全部记忆的锚点,是他每天打开微信时,第一个看见的东西。
      我点进他的朋友圈。
      一条都没有。
      “你怎么不发朋友圈?”
      我问。
      “没有人看。”
      他说,
      “我想发的那个人,不在我好友列表里。”
      “现在在了。”
      他看着我,慢慢地,嘴角弯了上去。
      “对。”
      他说,
      “现在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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