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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你走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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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来。”
他慢慢地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在丈量某种距离——不是站台的长度,是五年的时间,是他等她回来的每一天,是他从希望到绝望再到希望的漫长跋涉。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筱筱。”
“嗯。”
“你还记得吗,你走的那天,我没有追车。”
“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追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他说,
“你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在说‘我会回来’,而是在说‘对不起’。你在跟我道歉,因为你骗了我。你不会回来的,但你让我等你。”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追车吗?”
我问。
“因为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说,
“你说要走,我就让你走。你说让我等你,我就等你。你说如果以后见到你的时候你不认识我了,让我不要难过——我就不难过。”
“你难过吗?”
我问。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难过。”
他说,
“每一天都难过。”
我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冰凉的,像墨尔本冬天的风。我握紧了他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冰凉的指尖捂热。
“黎珩。”
“嗯。”
“我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我知道。”
他说。
“你不用再等了。”
“我知道。”
“你不用再难过了。”
“我知道。”
他说,声音沙哑,
“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五年攒下来的难过,不是一天能消化完的。”
“没关系。”
我说,
“我有的是时间。你的难过,分我一半。我的难过,分你一半。我们一人一半,很快就消化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干干的。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个经历了海难的人,浑身湿透,精疲力尽,终于爬上了岸。
但他在笑。
一种很轻很淡的、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笑。不烈,不烫,但很暖。暖到可以融化五年的积雪,暖到可以让冻僵的种子发芽,暖到可以让一个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笑的人,重新弯起了嘴角。
“陆筱筱。”
他叫我的全名。
“嗯。”
“你以前说过,‘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
“我记得。”
“我现在想跟你说同样的话。”
他说,
“你也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不管你在不在我身边,你都是。”
我踮起脚尖,吻了他。
在这个小小的、被遗忘的站台上,在褪色的站牌和生锈的铁轨旁边,在墨尔本冬天的风里,在没有火车经过的安静的早晨。阳光落在我们的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风很大。
但我不冷。
因为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嘴唇,他的心贴着我的心。墨尔本的风再大,也吹不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火车从远处驶来,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铁轨开始震动,站台开始震动,空气开始震动。但没有人松手,没有人退开。火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了一阵狂风,吹得我们的头发和衣服都飞了起来。但我们的脚钉在地上,手握着对方的手,嘴唇贴着对方的嘴唇,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纠缠在一起,风吹不倒,雷打不动。
火车过去了。
站台恢复了安静。
他松开我的嘴唇,但没有松开我的手。他看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他的呼吸拂在我的脸上,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筱筱。”
“嗯。”
“我们回家吧。”
“回哪里?”
“你想回哪里,就回哪里。”
他说,
“北京,墨尔本,都可以。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我笑了,眼泪顺着笑容流下来,咸的,甜的,热的。
“那我们先回北京。”
我说,
“我还有工作,你还有公司。墨尔本可以以后再回来,每年都回来。7月31日,我们都回来。不是因为你送我走的那天,是因为你等我的每一天,都值得被纪念。”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也有笑。
“好。”
他说,
“每年都回来。7月31日。这个站台。我们。”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们站在站台上,手牵着手,看着铁轨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一列新的火车从远处驶来,鸣笛声在空气中回荡,像一个古老的、绵长的、不肯结束的音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黎珩。”
“嗯。”
“你给我的那束芍药,还在吗?”
“在。”
他说,
“我做成干花了。放在公寓的书架上。”
“你还留着?”
“你送我的东西,我都留着。便条、照片、衣服、诗集、靠垫、你钩的歪歪扭扭的杯垫、你写了一半没写完的日记本。全都留着。”
“杯垫?”
我想了想,
“我钩过杯垫?”
“钩过。你说要给每个杯子配一个杯垫,钩了三个就放弃了。因为太难了,你说你的手不适合钩针,只适合被人牵。”
我笑了:
“我还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
他说,
“你说‘黎珩,我的手只适合被你牵着,不适合做任何家务’。我说‘好,以后家务我做,你的手留着被我牵’。”
“那你兑现了吗?”
“在兑现。”
他说,握紧了我的手,
“正在兑现。”
火车进站了,车门打开,下来了几个人,又上去了几个人。车门关上的时候,列车员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大概在想这两个人在站台上站了这么久,到底要不要上车。
他笑着摇了摇头,吹了一声哨子,火车开走了。
站台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黎珩,黎珩看着我。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站台照得明亮温暖。褪色的站牌、生锈的铁轨、旧旧的遮雨棚,全都在阳光里闪闪发光。这座被遗忘的车站,在今天早上,迎来了它最美好的一刻——不是因为有火车经过,而是因为有两个人,在这里完成了他们迟到了五年的告别,和一个新的开始。
“走吧。”
他说。
“好。”
我们手牵着手,走下站台,走向停在那条土路上的车。风从身后吹来,推着我们的背,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说——往前走吧,不要再回头了。过去已经过去了,未来在前面。
我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
但我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