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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我的声音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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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一束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直直地照进来,落在我的眼皮上,暖暖的,亮亮的。我的身体感受到了光,大脑就发出了指令——该醒了。
我睁开眼。
阳光铺满了整个房间,白色的墙壁被照得发亮,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着,像一群细小的、会发光的星星。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片吐司和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他的字迹:
“我去买菜。等我回来。”
我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凉不烫,刚好。他把时间算得那么准——算到我醒来的时间,算到水凉的速度,算到一切。他在每一件小事上都这么用心,用心到让人心疼。
我吃了那片吐司,换了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垫放回了原位。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那本聂鲁达的诗集,翻开的那一页,有一首诗被用铅笔轻轻地画了线。
我拿起来,读那首诗。
“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因为你仿佛不在。”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眼睛已经飞走,好像有一个吻封住了你的嘴巴。”
我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
他画线的这些句子,是在说我。说那个不记得他的我,说那个在相亲那天看着他的眼神是空的的我,说那个站在他面前却不认识他的我。他在这些诗句里找到了自己的心情,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另一只手。
我把诗集放回茶几,走到厨房。灶台上有一锅粥,保温着,盖子半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快化掉了,像他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坚硬完整,其实里面早就熬烂了,一碰就碎。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粥很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米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淡淡的,糯糯的,像墨尔本冬天的阳光。
门锁响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满满当当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睛是亮的。看见我坐在餐桌前喝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
“你醒了。”
他说。
“嗯。”
“粥喝了?”
“喝了。”
“好喝吗?”
“好喝。”
他把购物袋放到厨房岛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我走过去帮他,把蔬菜放进水槽,把肉放进冰箱。两个人一起做这些日常的事,不说话,但很默契。他知道我要拿什么,我知道他要放哪里。五年的时间没有磨掉这种默契,它像一棵老树的根,深深地扎在土里,地面上的部分枯萎了,地下的部分还活着。
“今天去哪里?”
他问。
“火车站台。”
他的手顿了一下,把那袋土豆放进了水槽,没有放进柜子里。
“你送我的那个站台。”
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
“好。”
墨尔本的火车站很多,最大的那个叫弗林德斯街火车站,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黄色的石墙,绿色的圆顶,巨大的钟楼,门廊上挂着一排白色的时钟,显示着不同城市的时间。
但我不是要去弗林德斯街。
我要去的,是那个小站。
那个在墨尔本西南边、离市区很远、几乎没有人下车的小站。站台很小,只有一个遮雨棚、一张长椅、一个自动售票机。站牌上的名字已经被太阳晒褪了色,需要很仔细才能看清那几个字母。
黎珩把车停在站台旁边的土路上,熄了火。
他没有下车,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站台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里的人,穿着褪色的衣服,等待着永远不会来的火车。
“你来过这里吗?”
我问。
“来过。”
他说。
“什么时候?”
“每年7月31日。”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7月31日。我离开的那天。他每年都来,在同一个日子,来到同一个站台,站在那里,想象着五年前的那一天,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一束芍药花,上了那列火车。她没有回来。但他每年都来,像一个信徒去朝圣,去一个曾经有过神迹的地方,虽然神已经不在了。
“下车吧。”
我说,推开车门。
站台上的风比市区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走到站台中间,站在那条黄色的安全线后面,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铁轨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越来越细,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天际线里。
五年前的那一天,我就是从这个站台上车的。他站在我身后,提着我的行李箱,一直送我到车厢门口。我把行李箱接过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条河,一条他拼命压制的、不想让我看见的河。
“早点回来。”
他说。
“我会的。”
我说,
“你等我。”
他点了点头。
我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火车开动了,很慢,慢到我可以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微微皱着的眉头。他没有挥手,没有追车,就是站着,看着我,像一个被留在站台上的孩子,看着一辆载着他所有希望的火车慢慢远去。
火车越来越快,他越来越小。先是没有了表情,然后没有了脸,然后没有了身体,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我转过头,没有再看他。
因为我在哭。
哭得很凶,眼泪糊了满脸,但不敢出声,怕他听见。虽然隔着车窗,他不可能听见,但我还是不敢出声。因为一旦出声,我就会崩溃,就会跳下车,就会跑回去抱住他,告诉他我不会走,我哪儿也不去。但我知道我必须走,因为如果我不走,他就会有事。
所以我把哭声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胸口发闷,咽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五年前。
现在,五年后,我站在同一个站台上,风还是那么大,铁轨还是那么长,天空还是那么蓝。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不是要离开。
我转过身,看着黎珩。
他站在站台的另一头,离我大概十米远。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的方向,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条河,一条流了五年的、从来没有干涸过的河。
“黎珩。”
我叫他。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