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与我，梦到西洲》巧克力粒

29、第 29 章 你再哭我就

　　圣基尔达海滩离市区不远，坐电车大概二十分钟。黎珩说开车去，我说想坐电车。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拿了两张Myki卡，带我走到了最近的电车站。
　　墨尔本的电车是这座城市的血液。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车身在街道上穿行，像一条条彩色的河流，把城市的不同部分连接在一起。叮叮当当的铃声是墨尔本的声音，和教堂的钟声、海鸥的叫声、咖啡机的蒸汽声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背景音乐。
　　我们在站台上等车，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我右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这一次他没有等我去勾他的小指，而是直接握住了我的手。不是试探性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直接的、确定的、带着一点“我不想再等了”的笃定。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把我的手整个包裹住了，只露出我的指尖。我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和他的深蓝色毛衣形成了微妙的对比，一个很柔，一个很沉，像两种不同质地的声音合在了一起。
　　“你今天怎么主动了？”
　　我问。
　　“不想等了。”
　　他说。
　　“等什么？”
　　“等你来牵我。”
　　他说，
　　“你以前总是说我被动，什么事都要你主动。牵手也是，你主动的。接吻也是，你主动的。”
　　我愣了一下：
　　“接吻也是我主动的？”
　　“你忘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这家电车站。等电车的时候，你忽然凑过来，亲了我一下。然后你退回去，看着我，说‘黎珩你的嘴唇好软’。”
　　我看着面前这个电车站——不是同一个站，但长得差不多。站牌、时刻表、刷卡的机器、长椅、遮雨棚。阳光从遮雨棚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了细长的光斑。
　　“我不记得了。”
　　我说。
　　“你不记得的事太多了。”
　　他说，握紧了我的手，
　　“没关系，我一件一件帮你记起来。”
　　电车来了。不是那种老式的W级电车，是那种新型的、低地台的、银色的车身带着绿色条纹的电车。车门打开，他先上去，然后转过身，伸出手，像在扶一位贵宾。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电车发动，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窗外的街景开始慢慢后退。
　　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很硬，但靠上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放低，让我的脖子不至于抬得太高。这个细节他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为了让靠着他的人更舒服，他可以弯曲自己的骨骼。
　　“黎珩。”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靠在你的肩膀上，说过一句话？”
　　“你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会说很多话。”
　　他说，
　　“你记不记得是哪一句？”
　　“我说，‘黎珩，你的肩膀好硬，靠得我脖子疼’。你说‘那别靠了’。我说‘不行，再疼也要靠’。你说‘你是不是傻’，我说‘嗯，傻’。”
　　他沉默了两秒。
　　“记得。”
　　他说，
　　“你那天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五，非要跟我去海边。吹了风，烧得更厉害了，靠在我肩膀上，说胡话。你说‘黎珩，如果我死了，你要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我说‘好’。你说‘你不许找别的女朋友’，我说‘好’。你说‘你要记得我’，我说‘好’。”
　　他顿了一下。
　　“你说了很多个‘好’。”
　　我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在发烧的时候还担心。”
　　他说，
　　“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答应了。不是敷衍你，是因为我真的会做到。”
　　“你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了？”
　　“没有。因为你没死。”
　　他说，语气很平，但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你不许死。我答应你的那些事里，唯一一件我不想做到的事，就是把你的骨灰撒在海里。”
　　电车在一个站停下来，上来了一群刚放学的学生，叽叽喳喳的，背着大大的书包，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打闹。其中一个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藏青色的校服裙，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她的笑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五年前的我。那个在墨尔本的街道上大声笑、大声说话、不顾别人眼光、活得肆无忌惮的我。那个我消失了五年，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但我不知道她回来后，会不会嫌弃现在的我太安静、太克制、太小心翼翼。
　　“黎珩。”
　　“嗯。”
　　“你喜欢五年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
　　“这是陷阱题。”
　　他说。
　　“不是陷阱。我是真的想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
　　“五年前的你，像一团火。”
　　他说，
　　“很亮，很热，烧得很旺。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亮的。你笑的时候，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你哭的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你的一切都很强烈，浓烈到让我觉得自己以前的人生都是黑白的。”
　　“那现在的我呢？”
　　“现在的你，像海。”
　　他说，
　　“很深，很沉，表面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涌。你不轻易表达，但你表达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很重。你不轻易靠近，但你靠近的时候，每一步都很稳。你不轻易说爱，但你说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你还没说过。”
　　他说。
　　我愣了一下。他说得对。从相亲到现在，从北京到墨尔本，我哭了无数次，抱了他无数次，牵了他的手无数次，说了“我想你”“我记得你”“我回来了”，但我没有说过那三个字。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那三个字太重了，重到我觉得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不是怕后悔，是怕他等得太久，久到他已经不相信这三个字了。怕我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等累了，等倦了，等到“我爱你”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已经失去了重量。
　　“黎珩。”
　　“嗯。”
　　“我爱你。”
　　电车刚好经过一段弯道，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几乎把我的声音盖住了。但他听见了。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时间也停了。整个车厢里的声音都消失了——学生的嬉笑声、电车的叮当声、窗外的风声，全都没了。只剩下那三个字，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染黑了整杯水。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嘴唇在发抖。
　　睫毛在颤动。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你说什么？”
　　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听见了。”
　　我说。
　　“我想再听一遍。”
　　“我爱你。”
　　“再一次。”
　　“我爱你，黎珩。”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默默地流，是那种止不住的、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眼泪。他没有擦，没有躲，没有把脸埋起来。他就那样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嘴唇不停地抖，像一座终于融化的冰山，所有的坚硬在这一刻全部坍塌，露出了底下最柔软、最脆弱、最真实的东西。
　　“你终于说了。”
　　他说，声音碎成了几片，
　　“我等了五年，你终于说了。”
　　我伸出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但他的眼泪流得太快了，我擦不完，怎么都擦不完。我的手指被他的眼泪浸湿了，温热的，咸的，带着五年的苦涩和这一刻的甜。
　　“别哭了。”
　　我说，
　　“你再哭我就亲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就弯上去了。那个表情又哭又笑，难看极了，但我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表情。因为他不是在表演坚强，不是在克制情绪，他是真的在这个电车上，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墨尔本的下午，在这个到处都是陌生人的车厢里，允许自己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我面前。
　　这不是软弱，这是信任。
　　绝对的、完全的、不带任何防备的信任。
　　电车在圣基尔达海滩站停下来。车门打开，海风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海鸥的叫声。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走下车厢。站台上人不多，有几个带着冲浪板的年轻人，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有一个在长椅上看书的老人。
　　他拉着我走过站台，走过人行道，走过那片草坪，走到了沙滩上。
　　圣基尔达海滩。
　　墨尔本最著名的海滩。长长的海岸线，细软的沙子，远处的栈桥伸向海的深处，栈桥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亭子。海是深蓝色的，天是浅蓝色的，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风很大。
　　湿润的、清冽的、带着海水味道的风。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都是，挡住了眼睛。他伸出手，帮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我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慢慢滑下来，停在了我的脸颊上。
　　他的手很大，掌心很热，贴在我的脸颊上，像一枚烙印。
　　“筱筱。”
　　“嗯。”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你说因为我让你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
　　“这是真的。”
　　他说，
　　“但我没有告诉你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