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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他的耳朵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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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客厅。
没有窗帘的窗户把外面的世界完整地框了进来——蓝花楹树的枝丫、对面房子的红砖墙、远处教堂的尖顶、天空中被风慢慢吹散的云。这些画面像一幅活的画,每一秒都在变化,每一秒都很安静。
黎珩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岛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芦笋、番茄、草莓、鲈鱼、意大利米、排骨、牛骨、洋葱、胡萝卜、土豆、大蒜、姜,还有那瓶新买的酱油。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到了它们应该在的地方——蔬菜放水槽边,海鲜放冰箱,调料放灶台边的架子上。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像五年前一样。
他做起事来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手上的动作精准而流畅。他不是那种会手忙脚乱的人,即使是在厨房里,他也像一个指挥官,每一样东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每一个步骤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但今天,我发现他在紧张。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在处理鲈鱼的时候,刀尖划破鱼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放调料的时候,把盐罐放到了原本放糖的位置,又拿起来放回了原位,然后又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最后放在了灶台的另一边。
“你在紧张。”
我说。
“没有。”
“你在紧张。你平时不会把盐放错位置。”
他放下盐罐,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晕眩感。
“因为你在这里。”
他说。
“我在你旁边,你反而紧张?”
“不一样。”
他说,
“你以前在这里的时候,我们之间没有那五年。你可以随时来,随时走,我不怕你走,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来,是因为你选择来。你走,也是因为你选择走。选择这个东西,太脆弱了。”
我走到他面前,拿起那罐被他放错了位置的盐,放到了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灶台右边第二个格子里。
“我不会走。”
我说,
“不是因为选择,是因为离不开。有区别,选择是大脑做的决定,离不开是身体做的决定。我的身体选了你,五年前就选了,到现在还没有改。”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别哭了,”
我说,
“你再哭我就亲你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
我说,
“你再哭我就亲你。亲到你不哭为止。”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没有掉下来。不是因为我的威胁有用,而是因为他舍不得用眼泪换一个吻。他想用更好的方式、更对的时间、更值得被记住的理由,来迎接他和她之间的第一个吻。
不是重逢后的第一个吻——他们在北京已经有过无数个蜻蜓点水的吻,额头、脸颊、手背,那些都不算。
真正的吻,嘴唇对着嘴唇的那种,还没有过。
他在等。
等一个他觉得对的时刻。
我不知道他觉得什么时刻是对的,但我知道,我在这个厨房里,在这个没有窗帘的、阳光铺满的、空气里飘着冬阴功汤和蓝花楹味道的厨房里,忽然很想亲他。
不是因为气氛到了,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围裙系得有点歪,手里拿着锅铲,灶台上是正在熬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的头发被蒸汽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狼狈。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傻。
这个人等了五年。
不是为了一个吻。
但我想给他一个吻。
不是为了奖励他等了五年,是因为我想亲他。因为他的嘴唇看起来很软。因为他低头切菜的时候,垂下来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因为他围裙系歪了的样子,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
“黎珩。”
“嗯。”
“你把围裙系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调整,手指笨拙地解开了结又系上,系完了还是歪的。
我走过去,绕到他身后,伸手帮他重新系。他的腰很窄,我的手从他的腰侧绕过去,拉住了围裙的两根带子。他的身体僵住了,呼吸停了一拍。
我把带子交叉,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
蝴蝶结。
我系的围裙带子,永远是蝴蝶结。
我系好之后没有马上松开,而是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他的呼吸出卖了他——很快,很浅,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你的心跳好快。”
我说,因为我的胸口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撞着我的胸腔。
“你离我太近了。”
他说,声音很低。
“你不喜欢?”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从锅铲上松开,垂下来,握住了我环在他腰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裹住了,掌心很热,热到发烫。
“筱筱。”
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再这样,我饭做不成了。”
我笑了一下,松开了他,退后一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锅铲,继续翻炒锅里的排骨。但他的手还在抖,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颤抖,而是明显的、整个手都在抖的那种。锅铲碰着锅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打击乐。
“你的手在抖。”
我说。
“被你吓的。”
他说。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
排骨汤炖了一个小时,满屋子都是肉香。
他又炒了两个菜,清炒芦笋和番茄炒蛋。番茄炒蛋的鸡蛋炒得很嫩,番茄炒出了红油,撒了一把葱花,红红绿绿的,很好看。
他把菜端到餐桌上,我摆了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每一道菜都照得发亮。
他先给我盛了一碗汤。排骨汤熬成了奶白色,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汤里有骨头的味道、肉的味道、姜的味道、时间的味道。
“好喝。”
我说。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咸了一点。”
他说。
“不咸,刚好。”
“你口味重。”
他说,
“我以前做饭你总说淡了,我就多放盐。后来习惯了,自己吃也觉得淡了。”
“你的口味被我带跑了。”
我说。
“嗯。”
他说,
“被你带跑了很多东西。口味、习惯、生活方式、对未来的规划。全都跑偏了。跑到了一个你不在的地方。”
他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脆的声音。
“现在你回来了,”
他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跑回去。我不想跑回去,因为跑回去的路上没有你。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前跑。因为往前跑的方向,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去的方向。”
他抬起头,看着我。
“筱筱,你告诉我,你打算去哪里?我跟着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黎珩,你不用跟着我。你不用为了我去任何地方。你只需要去你想去的地方,然后告诉我。我会决定要不要跟你一起走。”
“万一你不跟我走呢?”
“那是我的选择。”
我说,
“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选择。我们选择同一条路,就一起走。选择不同的路,就分开走。但不管走哪条路,我们都还是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在一起所以我们才是我们,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所以我们才会在一起。”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你变了。”
他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
他说,
“五年前的你,会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现在的你,会说‘你去你的方向,我去我的方向,如果有交集我们就一起走’。五年前的你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了我,现在的你握住了自己的选择权。”
他顿了顿。
“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喜欢我而愣住,而是因为他用了“更喜欢”这三个字。他没有说“你还是你”,没有说“你一点都没变”。他说的是
“你变了,而且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这句话的分量,比“我爱你”重得多。因为“我爱你”可以是一种习惯,一种执念,一种对过去的忠诚。但“我更喜欢现在的你”,意味着他看见了现在的我,选择了现在的我,而不是在寻找一个过去的影子。
我的眼眶湿了。
“哭吧。”
他说,
“你不是说不在超市里哭吗?在家可以哭。在家哭不会被拍下来发到网上。”
我笑了,眼泪顺着笑容流下来,咸的,甜的,像墨尔本的风,像他做的排骨汤。
我们吃完了那顿饭,吃得很慢,吃了很久。吃完了之后,他洗碗,我擦盘子。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手碰到另一个人的手时,两个人都假装没有注意到的那种安静。
盘子擦完了,碗也洗完了。他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下午去海滩?”
他问。
“好。”
“现在去?”
“现在去。”
他拿了两件外套,一件递给我。藏蓝色的,和我的大衣颜色不一样,但我穿上之后发现,这个颜色和他的毛衣是一个色系的。蓝得很深,像墨尔本冬天傍晚的天空。
“情侣装?”
我问。
“巧合。”
他说。
但他的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