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与我，梦到西洲》巧克力粒

27、第 27 章 人都会变的

　　维多利亚市场在墨尔本的北边，从酒店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墨尔本的清晨很安静，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戴着耳机，表情专注。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乘客，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看着窗外发呆。
　　黎珩走在我右边，右手提着那个帆布购物袋，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我的手背只有几厘米。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不是碰到了，是“即将碰到”的那种温度的传递，像两块磁铁在靠近时产生的无形的力。
　　我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又红了。他在等我去牵他的手——他不敢主动牵我，因为他怕，他觉得我没有准备好。他永远在替我考虑，永远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一位。
　　这个人，真的让我心疼。
　　我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的小指在我勾住的那一瞬间僵硬了，像被电击了一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反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允许靠近的孩子。
　　“就这样走？”
　　他问。
　　“就这样走。”
　　我说。
　　我们就这样走过了两条街。小指勾着小指，像个幼稚的约定。路上遇见了一个遛狗的老太太，她看了我们一眼，笑了，说了一句“You two are so cute”。我脸红了，黎珩的耳朵更红了。
　　到了维多利亚市场，人已经多起来了。
　　市场很大，分室内和室外两部分。室外是露天的摊位，卖水果、蔬菜、鲜花、手工艺品；室内是肉食、海鲜、奶酪、面包和各种熟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浓烈的烟火气——烤面包的香、海鲜的腥、鲜花淡淡的甜、咖啡浓郁的苦。
　　黎珩从门口的推车里拿了一个购物篮，是那种老式的铁丝的，提起来有点沉。他提着篮子走在我旁边，我走在前面，看到什么想买的就停下来，他跟在后面把东西放进篮子里。
　　买了一把芦笋、一袋樱桃番茄、一盒草莓、一块新鲜的鲈鱼、一袋意大利米。走到肉铺的时候，我在猪肉摊前停下来，想着冰柜里摆放整齐的排骨。
　　“买排骨。”
　　我说。
　　“好。”
　　他走到我旁边，跟肉铺的老板说，
　　“请给我两斤肋排。”
　　老板是一个大胡子的中东男人，围着沾满血渍的白色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刀。他看了黎珩一眼，忽然笑了：
　　“Leo！好久不见！你女朋友呢？”
　　黎珩指了指我。
　　老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变得很丰富——惊喜、不可置信、感动，各种情绪在那张被胡子遮了大半的脸上轮番上演。
　　“She‘s back！”
　　他大声说，声音大到旁边几个摊位的人都回头看过来，
　　“She’s back！Leo‘s girl is back！”
　　我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黎珩在旁边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老板切了两斤肋排，用油纸包好，又塞了两根牛骨进去，说是送的，熬汤用。他把东西递给黎珩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很长的话，我没完全听懂，但我听懂了一句：“Don’t let her go again.”——别再让她走了。
　　黎珩接过排骨，点了点头。
　　我们继续逛，篮子里越来越重。他又买了洋葱、胡萝卜、土豆、大蒜、姜。走到调料区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瓶看了看，似乎在选择。
　　“你以前用哪个牌子？”
　　我问。
　　“这个。”
　　他拿起一瓶日本产的酱油，
　　“你说这个牌子的味道最好，不咸，有一点甜。”
　　我接过那瓶酱油看了看，然后放回了货架上。
　　“怎么了？”
　　他问。
　　“换个牌子试试。”
　　我说，
　　“五年前的味道，不一定是我现在最喜欢的味道。”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那瓶酱油放了回去。
　　“你说得对。”
　　他说，
　　“我在用五年前的眼光看现在。但你已经不是五年前的你了。”
　　“我还是我。”
　　我说，
　　“但我变了。人都会变的。你不能永远活在那一年。”
　　他把那瓶酱油放回货架，拿起了旁边另一个牌子，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把那瓶放进了篮子里。
　　“黎珩。”
　　“嗯。”
　　“你也要变。”
　　“我知道。”
　　他说，
　　“我在变。从等你回来，变成陪你往前走。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有什么区别？”
　　“等你回来是静止的，”
　　他说，
　　“时间停了，世界停了，一切都停了。我只做一件事，就是等。但陪你往前走不一样，往前走需要动起来，需要每天都做不一样的事，需要面对不确定的明天。”
　　他低下头，看着篮子里那些食材。
　　“等了你五年，我习惯了静止。现在要动了，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走不好。”
　　他说，
　　“怕我跟不上你的步伐。怕我太着急，又怕我太慢。怕我做错了什么事，又让你难过了。怕你有一天醒过来，觉得这一切太累了，又想要忘记。”
　　我看着他，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这个人，掌控着千亿资产，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却在一篮子食材面前露出了害怕的表情。他不是怕排骨买错了，他怕的是——他用了五年的时间等她回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一起往前走。
　　“黎珩。”
　　“嗯。”
　　“你不用怕。”
　　我说，
　　“走不好也没关系。慢一点也没关系。做错事也没关系。让我难过了也没关系。因为我会告诉你，我会说‘黎珩你这样做我不喜欢’，我会说‘你走得太快了等我一下’，我会说‘你买错酱油了下次买那个牌子’。我会说出来，因为我再也不会在你面前沉默了。”
　　我拉起他的手。
　　“五年前我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现在我会说。五年前我没有做出来的那些事，现在我会做。五年前我没有保护好你的那些时刻，现在我会保护你。”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保护我？”
　　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对。我保护你。”
　　我说，
　　“不只是你保护我。互相的。五年前你保护了我，现在轮到我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我的肩窝里。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有一点扎。他的手环住了我的腰，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骨节硌着我的腰侧。
　　我们在维多利亚市场的调料区，在无数瓶酱油、醋、蚝油、料酒的包围中，站在一个摆满了香料的小货架前面，抱着彼此。
　　旁边路过的人有的看了一眼就匆匆走了，有的停下来笑了一下，有的小声说了一句“so sweet”。一个大妈的推车差点撞到我们，被她的老伴拉住了，说
　　“别打扰人家，年轻人谈恋爱呢”
　　。
　　我听见了，脸红了，但没有松开他。
　　因为他在哭，他把脸埋在别人肩窝里、不想被看见的、压抑的、肩膀微微发抖的哭法。他的眼泪蹭在我的领口上，温热的，湿了一大片。
　　“黎珩。”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别哭了，旁边好多人看。”
　　“让他们看。”
　　他说。
　　我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感觉到我在笑，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微微噘着，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动物。
　　“你哭起来真丑。”
　　我说。
　　“你哭起来也不好看。”
　　他说。
　　“那我们以后都不哭了。”
　　“好。”
　　“哭可以，”
　　我说，
　　“但不要在超市里哭。在超市里哭会被拍下来发到网上的。标题我都想好了——‘黎氏集团继承人因买错酱油崩溃大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小，但很深，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长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了。
　　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指腹划过他的颧骨，带着他眼泪的温度。
　　“走吧，”
　　我说，
　　“买完单回家做饭。”
　　“好。”
　　他重新提起了购物篮，我走在他旁边。这一次，不是小指勾小指了，是他的手握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心跳呼应着心跳。
　　走出维多利亚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洒在市场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门口有一个流浪歌手在弹吉他，唱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英文歌，旋律很慢，声音很哑，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从口袋里摸出两澳币，放到他的琴盒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继续唱。
　　“你给他钱了？”
　　黎珩问。
　　“嗯。他唱得很好。”
　　“你以前也给街头艺人钱。”
　　他说，
　　“每次都给。你说是给自己积德，下辈子还能遇见我。”
　　“我说过这种话？”
　　我有些不敢相信。
　　“说过。很多次。”
　　“那你这辈子做过什么好事？”
　　“我做过最大的好事，”
　　他说，
　　“就是在咖啡店里看了一下午的书，没有抬头。这样你才有机会偷偷看我一整个下午，才有机会决定要认识我。”
　　“你是故意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握紧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