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这束不是求 ...

  •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上午十点的例会,我把一份并购案的估值报告里的小数点错了一位。八位数变成了九位数,整个分析全盘推翻。这个错误被总监在会上点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替我尴尬的。
      我面不改色地道了歉,说回去重新算。散会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五分钟,盯着那份报告发呆。这不是我会犯的错误。我的Excel水平在部门里排前三,这种低级的手误从来没有出现过。
      问题是,我昨晚几乎没有睡。
      不是失眠,是那个梦。墨尔本的梦。阳光,梧桐树,白裙子,冰淇淋,还有那只牵着我的手。梦很平静,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情节,就是两个人走在一条很普通的街上,阳光很好,风很轻,偶尔有鸟叫声从树上传下来。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我的大脑停不下来。
      我翻来覆去地想那条街的样子——路两边是维多利亚式的老建筑,红砖墙,白色的窗框,有的阳台上挂着吊兰。街角有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最新的畅销书,旁边是一家咖啡店,门口的黑板上写着今日特价:拿铁加蓝莓松饼。
      这些细节是真实的吗?还是我的大脑根据布佳延和黎珩的描述拼凑出来的?
      我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隐隐地疼,但拔不出来。
      下午四点多,我终于把那份报告重新算完了,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小数点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才发出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
      黎珩:
      “今天加班吗?”
      我:
      “不加。六点能走。”
      黎珩:
      “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我想了想,把公司的定位发给了他。
      发完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我第一次让他来接我。上一次是他自己来的,这一次是我同意的。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分得很清楚,但我说不清楚。
      下班时间一到,我收拾东西下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我被挤在最里面,脸几乎贴在了电梯壁上。电梯在中间几层停了好几次,下去了一拨人又上来一拨,我被人群推着左摇右晃,手里的包差点被人挤掉。
      好不容易到了一楼,我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涌出了电梯。
      走出大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车。
      不是因为他把车停在显眼的位置,而是因为他本人就站在车外面,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白色的芍药,和相亲那天他送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白衬衫,深色长裤,袖子卷到小臂,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身边的人来人往都成了虚化的背景,只有他是清晰的,像一幅画。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这是什么?”
      我看着那束芍药。
      “花。”
      他说。
      “我知道是花。为什么送花?”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以前说过,芍药的花语是‘情有所钟’。你说如果有一天你要结婚了,手捧花一定要用芍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手里的花,指腹轻轻摩挲着其中一片白色花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它。
      “你那时候说,黎珩,你要是跟我求婚,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带一束芍药来就行。”
      他说完,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东西,碰到了就立刻弹开了。但我捕捉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情绪。他在确认,确认我还想不想听到这些话,确认我的表情里有没有厌烦,确认我是不是准备好了。
      “然后呢?”
      我问。
      “然后我就记住了。”
      他说,把那束花递给我,
      “但这束不是求婚的,你别紧张。”
      我接过那束芍药,低头闻了一下。花香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某种快要消失的记忆。
      “上车吧,”
      他替我打开车门,
      “菜已经买好了。”
      还是那间公寓,还是那个厨房。
      今天不一样的是,冰箱上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下面列了一串菜名:清炒时蔬、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
      我站在冰箱前看了那张便利贴一会儿,回头看他。他正在处理鲈鱼,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刀,刀刃在鱼身上划出均匀的口子,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偶尔做饭的人。
      “你的字写得不错。”
      我说。
      “是吗?”
      他头也没抬。
      “嗯,比我好。”
      “你的字也没那么差,”
      他说,
      “就是有点小学生。”
      我愣了一下:
      “你见过我的字?”
      “见过。”
      他说,
      “你以前给我写过很多便条。‘黎珩,记得买菜’‘黎珩,别忘了交水电费’‘黎珩,我今天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每一张我都留着。”
      他说着,手上继续处理那条鱼,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知道这不普通。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写的便条都留着,一张不落,这已经不是“念旧”能解释的了。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为人知的、把对方刻进生活每一个缝隙里的爱法。
      我在那张便利贴下面又贴了一张新的,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的鱼很新鲜,黎珩同学辛苦了。”
      写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有点蠢,但既然写了,就没有再撕下来。
      他在厨房里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但我注意到他划鱼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只是切的速度慢了一些。
      “黎珩,”
      我靠在厨房岛台边,看着他做饭,
      “你说今天晚上要给我看一样东西。”
      “嗯。”
      “什么东西?”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切好的姜丝和葱段放进鱼肚子里,淋上蒸鱼豉油,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调好火。然后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从裤兜里拿出手机。
      “你先看这个。”
      他说,把手机递给我。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那是一封信,手写的,纸是那种很普通的横线信纸,边角有些卷,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平。信上的字迹我很熟悉——不是黎珩的,是我的。
      我的字。
      那字迹说不上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字的人在拼命克制着什么,不让手抖影响字的形状。
      我接过来,放大,开始读。
      “黎珩:如果你在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在了。不在了的意思是我离开了你,可能是我主动走的,也可能是发生了什么让我不得不走的事。不管怎样,请你相信,这不是你的错。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关于我为什么会离开。”
      我停下来,抬头看黎珩。他站在灶台边,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右手手指在左臂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这是你写的,”
      他说,
      “在你去见黎正业之前。”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继续往下读。
      “我认识你之前,就知道你是谁。也许你不记得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餐厅,是在更早的时候。2017年冬天,墨尔本下了一场很大的冰雹,你坐在一家咖啡店的二楼靠窗位置,我在楼下躲冰雹。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你的侧脸,你在看书,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好像书里的世界比现实的世界更重要。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认识你。后来我才知道,你是黎家的人。而黎家,和我家有关系。”
      我的手开始发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