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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发现我在伪 ...

  •   “发现我在伪装。”
      他说,
      “我不吃香菜,但我点加香菜的面,是因为你吃。你离开之后,我养成了一些习惯——点你喜欢的菜,去你喜欢的餐厅,走你常走的路。好像这样做,你就还在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
      但我的胸口很疼。
      不是心疼他,是心疼那个曾经的他。那个在空荡荡的公寓里,一个人点一碗加香菜的面,一个人吃,一个人结账,一个人走回家的路。他的每一步都是两个人的步子,但影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面端上来了,两碗,一碗加香菜,一碗不加。
      他把那碗不加香菜的推到我面前,自己留下了加香菜的那碗。
      我看着他挑起一根沾着香菜叶的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瞬——就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难吃就别吃了。”
      我说。
      “不难吃。”
      “你在皱眉。”
      “那是习惯。”
      “黎珩。”
      我叫他的名字,等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把那碗加香菜的面端过来,把自己那碗推到他面前。
      “吃这碗。”
      他低头看着那碗没有香菜的面,没有动。
      “筱筱,”
      他说,
      “你不用……”
      “我没在做什么。”
      我说,
      “我只是不想让你吃你不喜欢的东西。这和记不记得你没关系,这是我做人的基本原则。”
      他看着我,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被看见的感动,是被允许的释然,是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了的一点点放松。
      他低下头,开始吃那碗没有香菜的面。
      我端起那碗加香菜的面,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香菜的味道很冲,我不是特别喜欢,但也没有到不能吃的地步。我吃了几口,发现碗底藏着一个荷包蛋,溏心的,蛋黄微微流动。
      我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正在低头喝汤,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灯光昏黄,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一个掌控千亿资产的商业帝国的继承人,更像一个普通的、刚下班的、在街边小面馆吃晚餐的男人。
      我把那个荷包蛋夹到他的碗里。
      他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蛋,看了很久。
      “这面馆的老板,”
      他说,声音有点闷,
      “每次都会在碗底藏一个荷包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端面上来的时候多放了一个。”
      “他知道你是一个人?”
      “他知道。”
      黎珩说,
      “因为每次他来上菜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我对面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
      不,不空了。
      我在他对面。
      他吃完面,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一滴不剩。他放下碗的时候,表情很满足,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眼睛微微眯着,整个人都放松了。
      “饱了?”
      我问。
      “嗯。”
      “那走吧。”
      我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他跟在我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对黎珩说了一句话。
      “下次还来啊。”
      黎珩点了点头。
      走出面馆,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的一点余光。我走在前面,他跟在我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一前一后,像某种默契的二重奏。
      “黎珩,”
      我说,没有回头,
      “你二叔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拍。
      “我会处理好。”
      他说。
      “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
      我停下来,转过身。他没有料到我会停,差点撞上我,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急急刹住了脚步。巷子很窄,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细小的划痕。
      “你要处理的是你的事,”
      我说,
      “但这件事牵扯到我。你二叔五年前差点毁了我,现在他又来了。你觉得我能不管吗?”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里有光,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折射过来的路灯的光,落在他黑色的瞳孔里,像两颗被磨得很亮的黑曜石。
      “筱筱,”
      他说,
      “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
      “我知道。”
      我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保护得太好了,好到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五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做噩梦,醒来之后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有手腕上那块疤在发烫。我不知道它在提醒我什么,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怕什么。那种感觉,比受伤更难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继续打开那些门,”
      我说,
      “我说愿意。但你不能替我做选择,你不能觉得有些东西太痛了就不让我看。那是我的过去,我有权利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主路上的车声,像一条大河在很远的地方流淌。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温热和潮湿,吹动了他的头发,也吹动了他的衬衫下摆。
      “好。”
      他说,声音很低。
      “好什么?”
      “第三扇门。”
      他说,
      “我开。”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但不是今天。”
      他说,
      “今天太晚了,你需要休息。明天晚上,你来我家,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沉,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你会知道的。”
      他说。
      他送我到家门口,这一次没有在楼下停,而是把车开进了小区,停在单元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黎珩。”
      “嗯。”
      “明天晚上,你做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
      “你决定。”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的瞬间,弯腰看了一眼车窗里的他,
      “不要太辣,我今天中午吃了太多辣了。”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克制的、不是淡淡的、不是苦笑,而是那种眼睛里有光、嘴角弯上去、整个人都亮了一度的笑。
      “好。”
      他说。
      我转身走进单元楼,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过身,看见他还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但我能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很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布佳延说的那个比喻——
      你养了一盆花,天天浇水施肥晒太阳,它一直不开花,你都快放弃了。然后有一天早上你起来,发现它打了一个花苞,特别小,但你知道它要开了。
      那是希望。
      是他等了五年的希望。
      也是我找了五年的,不知道在找什么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溺水的梦。
      我梦见了墨尔本。
      阳光很好,街道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树影斑驳地落在地上。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走在人行道上。有人走在我旁边,牵着我的手,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
      我没有看那个人的脸,因为我知道他是谁。
      梦里我知道。
      但醒来之后,我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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