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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7 “Li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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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渡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积攒了九年的怒意和委屈。
林鲸很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张脸,但她无力再伸出手,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维持面上的平静上。
隔间的门被敲响了。
“里面有人吗?物料组要取东西。”
温渡没有动,林鲸能感受到彼此不平稳的呼吸,她从温渡撑在墙上的手臂下面钻出去,拉开门闩,走了出去,她走得很快,像一阵风穿过走廊。
走廊里来取物料的工人被她擦肩而过,回过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白衣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温渡在隔间里站了很久,她看着对面墙上那个被她砸出来的浅浅的凹痕,指关节传来钝钝的疼痛,她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许听”的号码。
这个号码这几年打得断断续续,每次都是在她最难过的时候拨来,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息屏。
她知道心里那个空洞,谁都填不上。
解铃还需系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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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展的最后一天,按照惯例,闭馆之后是庆功宴。
整个项目团队加上供应商、媒体、模特,将近两百号人,包下了外滩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温渡作为甲方市场总监,坐在主桌,旁边是品牌方的几个老外高管,她端着红酒杯,谈笑风生,跟对面的美国副总碰杯,用法语跟旁边的法国设计师聊去年米兰设计周的见闻。
姿态放松又自如,好像这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喝得比平时快,第三杯红酒下肚的时候,旁边的助理偷偷把她的杯子换成了矿泉水。
林鲸坐在宴会厅最角落里那一桌,同桌的模特们聊得很欢,讨论着哪个摄影师最有才华、下个月的时装周有什么机会。
林鲸没怎么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点点头笑一下。
即使她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也没有人能忽略她的存在。鎏金色绸缎长裙穿在她身上,不是衣服衬她,是她衬衣服。
裙摆垂到脚踝,侧边开衩的地方露出一小截小腿,线条流畅。她不像其他模特那样坐得笔直,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盛了半杯白葡萄酒的杯子,姿态懒懒的。
有人问林鲸下周巴黎时装周去不去面试,她说可能不去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还不是照样接活?”旁边一个相熟的模特笑着打趣她。
林鲸笑了笑,把那块肉夹到嘴里慢慢嚼着,她吃饭的习惯没变,还是慢吞吞的,别人都吃到第三碗了,她还在对付第一碗。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主桌的方向飘了一下。
温渡正在笑,她一只手搭在身边一个女生的椅背上,微微侧着头,凑近那个女生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悄悄话,那个女生捂着嘴笑,笑得花枝乱颤,肩膀轻碰温渡的肩头。
林鲸低下头,把碗里剩的饭一粒一粒地扒完,米饭嚼在嘴里寡淡无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明明没有资格不舒服,九年前是她自己选的,离开是她自己选的。
旁边一个刚入行的小模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经纪人:“那是谁啊?哪个公司的?她好高。”
经纪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说:“林鲸,以前走T台的,后来转平面了。她今天只是临时替补,站在展车旁边那个。”
小模特又偷偷看了一眼,回头跟她旁边的人咬耳朵:“她站在展车旁边?暴殄天物,她该站T台。”
这话不假,林鲸身高一七五,穿平底鞋站在一群一米七出头的模特中间还是高出半个头。她骨架纤细,肩颈线条流畅,锁骨平直,是天生的衣架子。
林鲸那张脸,清冷淡漠,不笑的时候有一种疏离的贵气,高不可攀。今晚她没有刻意打扮,甚至比平时更随意,但恰恰是这种随意让她比满屋子精心装扮的人都要显眼。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从别桌端着酒杯过来,微微弯下腰,把手机递到林鲸面前,笑得彬彬有礼:“你好,方便加个微信吗?”
林鲸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男人目光扫过那枚戒指,愣了一秒,迅速把手机收回去,尴尬地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转身时差点撞上端盘子经过的服务生。
同桌的模特们憋着笑,等那人走远了才一起笑出声来。
林鲸也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指尖无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这枚戒指是林鲸自己买的,银色素圈,没有镶钻,在街边一家银饰店随手买的。
买它的那天林鲸刚来上海不久,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翻到以前温渡送她的一对耳钉,耳钉还在,送耳钉的人已经被她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她盯着那对耳钉看了很久,出门买了这枚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左手无名指是离心脏最近的手指,林鲸在那根手指上套了个圈,告诉自己,你是你自己的,你不用等任何人。戴上之后她再也没摘过,银圈内侧刻的那行小字已经磨出了细密的小划痕。
——“Live for yourself”,为你自己而活。
那是她从离开温渡的那天起,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所以当那个端着酒杯的男人来要微信的时候,林鲸只是举了举手上的戒指,一个字都没说。戴在那个位置,意思很清楚,她不想再和任何人产生多余的纠葛,不想谈恋爱,不想被追求,不想在任何一个陌生人的注视里再交出一部分自己。
在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另一个人重新走进来之前,这枚戒指就是她的城墙。
主桌上,温渡正在跟品牌方的副总碰杯,对方说了什么,她笑着接话,偏过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交错的酒杯和桌面上东倒西歪的鲜花,准确无误地落在宴会厅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上。
林鲸正端着酒杯,杯沿已经碰到下唇,温渡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目光很静。
林鲸的手顿住了,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停在她身上,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她握着酒杯的手背上,周围的喧嚣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抬起眼,穿过整个宴会厅的灯光和人声,对上了温渡的视线。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秒。
林鲸觉得那一秒被拉得很长,她能看清温渡微微挑起的眉尾,读出那双狭长眼睛里没有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那目光她见过很多次,以前温渡会把她的冰奶茶拿走换成温的,会把她碗里的辣椒挑出来,会在她端起第三杯酒的时候把杯子从她手里抽走。
现在温渡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但是林鲸读懂了她的意思。
林鲸把酒杯放下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她的话,温渡甚至没有对她笑一下,温渡只是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有某种她无法违抗的重量。
温渡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收回视线,转头继续跟副总聊天,端起自己的红酒杯,神色如常。
林鲸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杯被自己放下的酒,酒面还在轻轻晃荡,荡出一圈极细的涟漪。
旁边的模特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不喝了?”
林鲸笑了一下,说:“有点烈。”
她又无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心想,这东西挡得了别人,挡不住她。
十一点,庆功宴散场。
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酒店外面走,叫代驾的叫代驾,打车的打车,还有人意犹未尽地张罗着去续摊。
上海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对面陆家嘴的写字楼灯光闪烁,东方明珠在一片高楼中被衬得有些老旧,但依然稳稳地亮着。
林鲸打车回家,回去收拾了一会就一点多了,刚敷面膜躺下,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w。
林鲸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温渡的声音,背景音嘈杂而混乱,像是酒吧的霓虹灯在音响旁边嗡嗡作响。
“你过来。”温渡说。
“……你在哪儿?”
“我说,你过来。”
温渡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跟最后的清醒较劲。
林鲸挂了电话,看着温渡发来的位置。
地址是温渡的房子,九年前她们的家。
九年前,温渡曾经站在那个房子的阳台上,对着电话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那时她在电话的另一端,攥着北京总部发来的调令,一个字都回答不出来。
门是虚掩着的。
林鲸推开门的瞬间,一阵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温渡身上特有的冷香和烟草的味道。
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镀成黑白电影。
温渡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边缘,她穿着白天的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皱皱巴巴的,短发乱成一团,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这是林鲸第一次看到温渡哭。
九年前,她说分手的时候温渡没有哭,知道她结婚了的那天,温渡沉默了很久,但也没有哭。
现在温渡坐在地板上,抬着一张狼狈的脸,眼泪从下巴一颗一颗地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领口已经湿了一大片,贴在锁骨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
“你来了,”温渡声音沙哑。
她伸出手去够林鲸的裤脚,手指抓住那片薄薄的布料,攥得关节发白。
林鲸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轻轻地落在温渡的头发上。
“你回来了。”温渡把脸埋进林鲸的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穿过骨头传遍她的四肢百骸。
林鲸的眼眶终于湿了,她低下头,月光无声地照着她们。
“温渡。”
温渡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攥着林鲸的裤脚,人已经睡着了,在酒精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那些撑了九年的愤怒、撑了三天的强装镇定、撑了一整个庆功宴的笑脸,全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林鲸把她从地板上扶起来,温渡比九年前更瘦了,骨架硌人,扶着她的时候能清晰地摸到她肩膀和手臂上的骨头,没有几两肉。
她半拖半抱地把人弄进卧室,让她平躺在床上,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给她擦脸。
林鲸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嘴唇,热毛巾一寸一寸地抚过温渡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