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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26 发疯 ...


  •   九年后,车展重逢。

      温渡把烟掐灭,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压制什么。

      烟头熄灭之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比九年前更加锐利的眼睛看向林鲸。

      应急灯的白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苍白,九年没有见,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路,但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你没怎么变。”温渡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

      还是穿这种便宜货,还是素颜,还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你从来没离开过。

      林鲸垂下眼帘:“你也是。”

      温渡又笑了一下。

      “走吧,”温渡站直身体,“我送你。”

      “不用,我——”

      “林鲸。”温渡打断她,语气冷硬。

      林鲸顿了一下,没有再拒绝。

      温渡的车停在展馆的地下停车场,车是一辆黑色的超跑,林鲸不认得牌子,只知道看起来很贵。

      车里的内饰是深灰色的,中控台上放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副驾驶的座椅上扔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什么都变了,林鲸想到九年前温渡车里永远乱糟糟的,零食袋子、充电线、墨镜扔得到处都是,她每次上车都要先把副驾的杂物扒拉到一边才能坐下,那时候温渡还嘴硬,说乱才有生活气息。

      现在这辆车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

      林鲸上了车,把安全带系好,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冷调香水味,是从前没有的味道。

      温渡发动了车子,没有问她地址,似乎早就知道她住在哪里。

      这个念头在林鲸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没有追问。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上海的夜色。

      车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林鲸下意识地抱住手臂,温渡余光看到了她的动作,没有调温度,只是伸手关掉了她那一侧的出风口。

      温渡重新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林鲸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

      林鲸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顿了一下,“谢谢。”

      温渡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林鲸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五月的暖意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她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正准备起身。

      “林鲸。”

      温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到几乎被车外的风声盖过去,她看着挡风玻璃,声音很低,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喉咙里困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九年了,你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林鲸僵在那里,一只脚在车外,一只脚还在车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过得好吗,我很想你。最后吐出口的是:“早点回去吧,你明天还有展。”

      林鲸关上了车门。

      车子在路灯下停了很久,发动,掉头,消失在梧桐树掩映的路口,尾灯的红光拖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林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她突然想起九年前的那个夏天。

      上海的夏天那么热,热得蝉鸣都变了调,档案室的空调永远时好时坏,温渡拿着扇子给她扇风,扇着扇着就停了,因为人已经睡着了。

      那时候林鲸觉得,那个夏天,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时光,而温渡,是她可遇不可求的幸运。

      可最好的时光,往往也是最短暂的,可遇不可求的东西,终究不属于自己。

      林鲸转身走进小区,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她扶着生了锈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走到五楼门口,林鲸从包里摸出钥匙,手指在黑暗里摸索着锁孔,摸了好几次才对准。

      门开了,小橘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它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看到林鲸进门,小橘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尾巴扫过她的小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鲸蹲下来把它抱起来,猫温热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她感受到那小小的心跳。

      “对不起,”林鲸把脸埋进小橘柔软的绒毛里,“妈妈今天回来晚了,饿坏了吧?”

      小橘“喵”了一声,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林鲸的下巴,她把脸埋得更深,猫毛扎得她鼻子有点痒。

      过了会,小橘不耐烦地从林鲸怀里挣出去,跳回地上,回头冲她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快点给我弄吃的”。

      林鲸这才站起来,笑着走到厨房开了灯,给猫碗里添了猫粮。

      倒猫粮的时候,林鲸的手微微发抖,她关掉厨房的灯,把客厅的窗帘拉上,换上睡衣,把自己裹进薄毯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明天工作的排期通知,林鲸划掉,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通讯录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新号码,备注名只写了一个字:“W”。

      她点了通过。

      -

      车展第三天,媒体开放日。

      温渡站在二楼媒体区的玻璃护栏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B区那个蓝色的展台上。

      林鲸今天穿的是一条白裙子,侧边开衩比昨天高了一点,头发没有挽起来,散在肩膀上。

      她还是那样,该笑的时候笑,该转身的时候转身,把那辆哑光蓝的概念车衬得更加高贵。

      温渡觉得林鲸和九年前最大的不同,除了变瘦了和更漂亮了,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从前若有若无的、藏在笑容底下的空,现在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肉眼可见的疲惫。

      这种疲惫让林鲸看起来更真实了,但也更让人心疼。

      “温总,品牌方那边在找了。”助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

      助理觉得今天BOSS有点不太对劲,平时温渡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从A区跑到F区不带停的,手里同时处理三个供应商的问题还能抽空回五封邮件。但今天,她在这里站了快二十分钟了,手里的咖啡一口没喝,目光一直定定地盯着一个方向。

      温渡把咖啡杯往助理手里一塞,“让他们等。”

      助理愣了一下,顺着温渡的目光往下看。

      B区展台,左边第二个模特。助理突然想起来这个人,好像就是前天晚上BOSS盯着看的那个。

      当时问温总是不是认识,温总说“不认识”,不认识的人会连续看两天?

      助理不敢再问,端着咖啡退到了一边。

      下午三点,林鲸的轮班结束,她走回后台的化妆间,把耳环摘下来,把高跟鞋换成一双舒适的低跟单鞋。

      妆还没卸,林鲸打算回去再弄,今天小橘要去做绝育手术,宠物医院约了四点半,时间有点紧。

      她一手拿着手机跟宠物医院确认时间,一手推开化妆间的门。

      门外的走廊上,温渡斜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林鲸还没开口,温渡已经直起身子,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走廊尽头拽。

      旁边路过的两个工作人员回头看了一眼,被温渡的目光一扫,赶紧低头走开了。

      温渡这个人,在展馆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谁也不想触她的霉头。

      “你干什么?放手……”

      林鲸挣扎了两下,但温渡的手劲比九年前更大了,骨骼被箍得生疼。

      温渡把她拽进旁边一个堆放物料的小隔间,反手把门锁了。

      隔间不大,堆着半人高的宣传册和展示架,只剩下一小片空地,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头顶是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林鲸的后背抵在墙上,温渡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壁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温渡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木质冷调的香水味,还有今天中午喝的那杯浓缩咖啡的苦涩。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铺天盖地地涌进林鲸的鼻子里,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司夜谭。”温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压低了所以显得更加危险,“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这个人是谁?”

      林鲸的脸色变了,这是温渡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那种表情,惊慌,空洞,害怕。

      “你查我?”林鲸皱眉问。

      “你以为我找不到你吗?”温渡逼视着她。

      她们的距离近到林鲸能看清她眼里的红血丝,那是熬了多少个夜留下来的,是抽了多少根烟熏出来的,是被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和没有答案的问题折磨出来的。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找到你以前住的那个小地方的时候,那个叫司夜谭的男人跟我说了什么吗?”

      林鲸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说你是他的合法妻子,”温渡一字一顿,“说你欠了他家的钱跑了,说你是个骗子。”

      白炽灯照在林鲸脸上,她低头盯着地板,睫毛在轻轻发抖。

      温渡等着,盯着她的嘴巴,等了很久,林鲸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一点,什么也没有说。

      又是沉默,又是那种让人发疯的沉默。

      九年了,还是这样。

      温渡等了太久,等到心脏都结了痂,她终于决定揭开那些痂。

      她伸出手,手指捏住林鲸的下巴,力道不轻,逼着她把头抬起来。

      林鲸被迫仰起脸,对上了温渡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睛红了,所有的情绪都从那里渗出来。

      温渡的睫毛湿了,下眼睑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倔强地瞪着眼睛,不让它掉下来。

      “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你要把我逼疯吗?你说分手就分手,说拉黑就拉黑,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温渡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眶干涩得发疼,什么都流不出来。

      林鲸闭上了眼睛,重新睁开眼,看着温渡,“他说的没错,我是欠了他家的钱,我是跑了。”

      温渡愣住了。

      林鲸的声音平静:“但不是因为欠钱才跑的,因为那笔钱从一开始就是骗局。我妈生病的时候,司家出了医药费,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过了,没有人愿意再帮我们。他们借条上写的是彩礼,后来变成了借款,后来又变成了高利贷,我每个月还的钱,是本金的三倍。”

      她顿了一下,“没有人帮我,所以我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温渡声音低哑,“你告诉我,我可以——”

      “可以什么?”林鲸看着她,“帮我还钱?帮我对付司家?还是帮我找律师、打官司、上法院?”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想了很久,都不觉得有答案的问题。

      温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

      “那结婚呢?”她换了问题,声音变得更低,“结婚也是他们逼你的?”

      沉默。

      林鲸垂下眼睛,“没人逼我,是我自己选的,那年我十九岁,我妈躺在病床上,我没有别的选择。我知道你不会理解我,你一出生什么都有了,你可以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那时候眼前只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嫁人’,除了推开它,我没有别的路,我身后是万丈深渊,我知道我犯了错,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

      “你也永远不会理解我,你没有经历过贫穷,没有经历过被生活按在地上喘不过气来,你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疼你的父母、有你自己的事业,而我什么都没有,我那时说我们不合适,是真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温渡的手指在墙壁上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她问,“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跟我在一起?”

      林鲸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看着温渡近在咫尺的脸。

      九年前她喜欢这张脸,九年后还是喜欢。喜欢到每一次看到这张脸,胸口那个空洞洞的地方都会有一瞬间重新跳动起来。

      可她不能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就是重新开始了。

      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开始。

      “你说话啊!”温渡猛地一拳砸在林鲸耳边的墙上。

      白炽灯晃了一下,纸箱上的影子剧烈地抖了抖,温渡的眼眶终于红了,但什么都没有掉下来。

      “你他妈说话,林鲸!你到底,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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