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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4 量子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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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鲸下班的时候,电子厂的食堂已经关了,她买了一桶泡面坐在宿舍的床上,一边吃一边翻手机。
她看到了那两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司夜谭是谁?”
“林鲸,你结婚了,你他妈结婚了。”
泡面的热气模糊了林鲸的眼镜,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面条在嘴里变得寡淡无味。
林鲸认识这个号码,分手后她删掉了温渡的所有联系方式,注销了微信、换了手机号,但她记得这串数字。
温渡有两个手机号,一个上海的,一个北京的,她存的是上海的,这次发来的是北京的。
她可能是借了别人的手机发的,也可能是专门去办了一个新号。
温渡就是这么一个人,她要找的人,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要说的话,隔着千山万水也要说出来。
林鲸看着那两行字,过了很久,把手机放在床上,继续吃泡面。
面已经泡得太软了,筷子夹起来就断,她一口一口地把糊掉的面条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拿着空泡面桶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扔掉。
回来的时候,林鲸在水房洗了一把脸,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厂里的白炽灯很刺眼,把人的五官照得又平又冷,她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睛下面的青色像是长在了皮肤里。
她想起温渡那时最常和她说的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鲸关掉水龙头,回到宿舍,拿起手机,她没有回那条短信,只是把那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隔壁床的工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小鲸鱼,你还不睡?”
“就睡了。”她轻声说。
林鲸闭上眼睛,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想起和司夜谭结婚的那天。
没有婚纱,没有婚宴,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只有民政局门口一棵叶子掉光了的梧桐树,和两个揣着户口本各怀心事的人。
那年她十九岁。
她妈病得快要死了,她爸早就不在了,亲戚们能借的钱都借遍了,最后给她指了一条路,司家。
司家在她们那个小城里算是有点钱的人家,开了一个建材铺子,日子过得殷实。司家有个独子叫司夜谭,比她大一岁,因为性格乖戾叛逆,相亲了无数次都没成。不知道是谁提的这门亲事,交换条件是司家出钱给她妈看病。
林母躺在病床上,枯瘦如柴的手拉着她,嘴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像风一样轻:“小鲸,别嫁,妈不怕死。”
林鲸怕,怕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消失,所以她嫁了。
结婚证上的照片,林鲸穿着一件大红旗袍,盘发,站在司夜谭旁边,像一朵外表艳丽,内里腐朽的花。
司夜谭不是坏人,他不打她,不骂她,每个月给她生活费,偶尔也会问她要不要添件新衣服,但婚姻这件事,需要的不是“是个好人”。
司夜谭寡言少语,一天到晚泡在建材铺子里,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一整个晚上也不会跟她说超过三句话。
他不在意她每天做什么、吃什么、想什么,不在意她有没有朋友、开不开心。只要她每天把饭做好、把衣服洗干净、把家里收拾整齐,就可以了。
那一年,林鲸活在一座沉默的坟墓里,母亲的病没有治好,婚后那年冬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她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变凉。
母亲最后一句话是:“小鲸……别委屈自己……”
林鲸在那天晚上哭了很久,司夜谭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别哭了”,就回客厅看电视了。
电视里放的是小品,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卧室,和她的哭声搅在一起,像一首荒诞的交响乐。
后来林鲸不哭了,她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装进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盖上盖子,压紧,塞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打扫,照常对每一个人笑,笑容是她最趁手的武器,也是她最厚的铠甲。
直到有一天,林鲸发现了司夜谭手机里的秘密。
比出轨更让她寒心的东西。
原来林母治病的钱,是司家出的不假,但在司家的账本上,那笔钱被记成了借款。每一个月都有利息,利滚利地往上翻,两年下来翻成了一个她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的数字。
而司夜谭,她的丈夫,把她的身份证拿去签了一份担保协议,林鲸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协议在法律上是不是有效,林鲸当时没时间去追究,也无钱去追究,她只知道她从一个坟墓里爬出来,下面还有一个深渊在等着她。
林鲸提出了离婚,司家不同意,司夜谭把协议书撕碎了扔在她脸上,说“你生是司家的人,死是司家的鬼”。
次日林鲸收拾了一个包,趁司夜谭去铺子时离开了那个小城。
林鲸先去了省城,在一家工厂干了半年,攒够了去北京的火车票钱,到北京之后,她做过服务员、收银员、快递分拣员,一天打三份工,把钱按月打回司家。
她没有走法院程序,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还,她觉得这样就能把那段过去从自己身上一层一层地撕干净。
林鲸在北京呆久了,发现北京的工作门槛太高,她只有职高学历,再怎么拼命也只能在底层打转。于是她攒钱报了一个档案管理的培训班,考了证,进了现在的公司。
北京总部的门槛还是够不着,她先做了外包,从劳务派遣转为正式的编外人员。
她用三年时间走到了那间档案室,遇到了温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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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鲸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厂里发的,硬邦邦的,有沉闷的霉味。
她闭着眼睛,把眼泪死死地压在眼皮底下。
不能哭。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六点半的班车,七点开工,流水线不等人,如果迟到了要扣半天工资,满勤奖也没了。
她需要钱,每一分都需要。
在流水线上干活的时候,手机不能带在身上,管得严,被发现了就要罚款。
林鲸站到传送带前面,脑子里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只有眼前流过的、无穷无尽的电子元件。
上午四个小时、下午四个小时、晚上再加班四个小时,回到宿舍的时候腿是肿的,腰是直的,脑子里是空的。
倒头就睡。
这样挺好的,至少没有时间做梦。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温渡找到了她,她看到了那两行字,今天晚上,她没有办法不想。
林鲸梦到了温渡第一次牵她的手,在上海的一个十字路口,绿灯快灭了,温渡伸手过来把她拽过马路,把人护在身边,过了马路就松开了,假装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温渡在北京的酒店里抱着她睡觉,半夜她翻身的时候温渡也跟着翻,胳膊始终搭在她腰上,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温渡吃东西的样子,遇到好吃的会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护食的猫。
温渡发脾气的时候,眉毛拧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线,说话又快又冲,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蹦。她笑嘻嘻地应一句“好啦好啦别生气了”,再去掐一掐温渡的脸,温渡就会愣一下,气呼呼地转过头去,但火已经消了一半。
梦醒。
林鲸呆呆睁眼,看着天花板,她坐起来,黑暗里很安静,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老旧的电风扇在旁边呼呼吹的响声。
六月很热,但是此刻她却浑身冰冷,林鲸坐了一会,鼻子突然很酸,心口很堵,她捂着脸,小声哭了。
这么久了,她以为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梦里的画面却那么清晰,她拼命忘掉的东西,在梦里就这样清晰地呈现了。
温渡的脸一清二楚,她们的记忆,也一清二楚。
没有人像你。
没有人像你那般爱我。
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晚回家就打来十个电话,再也没有人因为她的消息没有秒回就闹脾气,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好冷”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嘴硬说不冷,再没有人会笨手笨脚地给我煎鸡蛋,把蛋清溅了一灶台,端着一个散了黄的破蛋得意洋洋地送到我面前。
爱是很多很多的温柔,也是很多很多的难过。
可是林鲸,是你自己先离开的,是你头也不回地,就丢下了她。
林鲸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她闭上眼睛,明天要早起,还要还钱。
要活着。
睡吧,别想那么多,她一定早就忘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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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渡辞职了,原因是她在部门会议上跟老板拍了桌子。
具体为了什么事情,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老板否了她熬了三天做出来的方案,理由是“太激进了,不符合公司的调性”。
温渡当时盯着老板的眼睛,脑子里想的却是林鲸走的那天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值得更好的。”
脑子里突然空了,周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老板的嘴还在动,会议室里的同事们低着头假装看笔记本。
温渡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好没意思,她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我不干了”,起身就走。
身后传来老板气急败坏的声音和同事们惊愕的窃窃私语,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温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是大片的青色,像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疯子。
她确实是疯了。
辞职之后的日子,温渡过得很混乱,白天睡觉,晚上喝酒,凌晨三点坐在阳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呆。
朋友们一个一个地打电话来,她不接,不回,把门反锁,窗帘拉紧,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
她妈从老家赶来,敲了半天的门她才开,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她满屋子的酒瓶子和外卖盒子,愣了好半天,一把抱住她哭了。
“囡囡,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温渡靠在妈妈肩膀上,觉得很对不起她,但她什么话都不想说。
她妈住了三天,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做好的饭菜,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吃饭、早点睡觉、别喝酒了。
温渡站在门口点头,笑着送走了妈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上有一道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脚边。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很久,伸手去碰,手指穿过光线的时候,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起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想起林鲸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上海的一个清晨,两个人在阳台上晒太阳。
林鲸伸出手去接阳光,手心被照得透亮,她说:“嘟嘟,你看,光是有重量的。”
温渡当时笑她文绉绉的,说光能有什么重量。
现在她知道了,光真的有重量,当它从你的生命里离开的时候,你会被那种空缺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
温渡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念林鲸。
即使知道她骗了她,即使知道她结过婚,即使知道她们之间从头到尾都隔着一堵她看不见的墙。
她还是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