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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夏天快乐 我从来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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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
以前去哪都有人带着,学校组织、父母带着、或者沈念夏走在前面说“跟我走就行”。
订票的时候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选了最早能走的那一班,凌晨三点四十分的火车,到宁城的时候天应该刚亮。
出发前两天我才发现,我居然没有觉得害怕。
半夜起床、独自坐车、去一个从没到过的城市——我竟然很平静。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想,也许是沈念夏在我身上留下了一点什么,那种想到就做的习惯原来也会被传染。
凌晨三点,桐城的火车站没什么人。
候车室里几个零星的人影,有的靠着行李打瞌睡,有的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一些疲惫的轮廓。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行李放在脚边,不重,最主要的是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出门的学生有点少见,但什么也没说。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然后整座城市的灯光也开始后退。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趴在小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看窗外。
我没有睡,看着窗外的黑暗一片一片过去,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灯光亮一下又暗了,像纸上的句点,一段后面跟着一个。
早晨六点半我到了宁城站。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站房的玻璃顶上透下来,落在出站口的地面上,照出一块一块的亮斑。我站在出站口看了几秒,然后沿着她攻略里写的路线,找到了地铁站。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墙壁一段一段地滑过去。
换乘的时候走了很长一段通道,通道里贴着广告灯箱,有些灯管已经不亮了,留下一块灰暗的区域。
转到最后出站,从地铁口走出来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夏天已经深了,早上的太阳就已经很亮,晒在手臂上有一种微烫的触感。
继续跟着笔记本,找到了一件还算便宜的民宿,安顿好行李后我只睡了两个小时就出门了。
第一天去了明孝陵。
攻略里她在那一条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听说神道上的石兽秋天最美,但夏天去应该也很安静。”
我走进去的时候确实很安静,除了蝉鸣,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声音。
石兽沿路排列,有些已经被风雨磨得棱角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我沿着神道走了一段,两边的树叶很密,把天空遮住大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走到神道尽头的时候我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一对老夫妻正在拍照,阿姨站在石兽前面,叔叔举着手机往后退了几步,说“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随后又说“不对不对,往右往右”。
那个画面我看了很久,他们拍完走了,我还在那里坐着。
在景区里逛了快三个小时我才走出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所以直接在外面找了一家小面馆吃饭。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字已经掉了几个笔画,有点像沈念夏家楼下的那个煲仔饭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下,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我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
吹了一会儿风扇后就打开那本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贴了车票票根,又写了几行字,留了一些空位贴照片。
最后在边缘的位置缓缓写下:“夏天的石兽确实很安静,但蝉鸣很大”。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很烫,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桌角,然后低头吃面。
我吹了吹,低头吃了几口,还是很烫,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再继续。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生,背着很大的登山包,包上挂着一个小铃铛,走路的时候会响。
他坐在我斜对面那桌,点了一碗面之后就开始低头翻手机,没有再发出什么声音。
我继续吃面,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一半。
付钱的时候我问老板娘多少钱。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没有报数字,先问了一句:“小姑娘出来旅游的吧?”
我愣了一下,问:“您怎么知道的?”
她指了一下我桌角那本笔记本,说:“看你拿着个本子涂涂写写,连碗面都要拍张照,应该做旅游笔记呢。”
我点了点头。
她把零钱递过来,又问:“哪的人啊?”
我想了想,心想她应该不知道桐城在哪,于是回答说:“黔省。”
她想了想,像是知道那个省:“黔省好啊,坐高铁过来的?”
我说嗯。她没再问了,找零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一个人出来玩?”
我说:“对,刚高考完。”
她点了点头,把钱放在我手心里,说了一句:“小姑娘胆子不小。”
我接过零钱,把笔记本从桌角拿起来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
第二天去了鸡鸣寺。
攻略里她写的是:“想看看‘南朝四百八十寺’剩下的一座。”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厚度,照在手臂上有一种微烫的触感。
沿路走了一段,渐渐看到黄色的寺墙从行道树后面露出来,墙头覆着灰瓦,被阳光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鸡鸣寺依着山势建在坡上,门面不算宽,站在台阶下面向上看的时候,层层抬升的屋顶显得比实际更高一些。门票十元,窗口贴着一张粉色的小纸条写着“请自备零钱”。
我递了一张十块的,对方撕了一张纸质门票给我,黄色的,上面印着寺名。
进门后沿着台阶往上走。
台阶有些陡,两侧是黄墙,墙面上有一层浅浅的磨痕,应该是被人靠过、碰过、路过无数次留下来的。
走到第一个平台的时候右侧有一个柜台,桌面上摆着几排细长的香,一个穿着花上衣的大妈站在后面,见我走近递了三支过来。
继续往上走了一段才到点香的地方。
铁质的香炉立在平台中央,旁边的点香处有几个人在。
等前面的人走了,我站到炉前,左手握香把香头凑近长明灯。
火苗舔了一下香头,橙红色的光点沿着香头蔓延开,冒起一小簇明火。
等了一会儿火没有再灭,我用手轻轻扇了两下,明火灭了,白烟升起来。
走出点香处,我对着香炉,把香举到眉心的高度,拜了拜。
香很轻,但举久了手腕有一点酸,我没有放下来。
所念之人平安,所爱之人喜乐。
随后我睁开眼,拿着香走到香炉前,投了进去。我在香炉前站了一会儿,等那三缕烟被风吹散了,才转身走下台阶。
走出寺庙后,我在笔记本上贴了门票票根,在票根旁边写了一行字:“台阶有点多,爬上来之后能看到很远。”
第三天早上找了附近的打印店,把前两天的照片都打印出来了,下午去了玄武湖。
攻略里她写的是:“在湖边坐一个下午的话应该可以什么都不想。”
我沿着湖边走了一段,找了一棵树的阴影坐下来。
湖面很平,风不大,偶尔有船开过去,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慢慢散开又恢复平静。
我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听歌,只是看着湖面,有风吹过来时会带着一点水的味道。
旁边坐着一个老人,一直在钓鱼,他的鱼竿架在湖边的栏杆上,很长时间都没有动一下。
我看了他很久,他一直没有收竿。
后来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可能是方言。
我认真回答:“不好意思,我是外地人,听不懂方言。”
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重复了一遍,这次我听清了,他说:“小姑娘坐得住啊。”
我说:“心静就坐得住。”
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他的鱼竿,很久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我坐在那里直到太阳开始偏西,影子从脚下被拉长到湖面上,才站起来。
然后翻开笔记本,贴了一张在售票处拿的导览图,纸很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我把它压平,夹进书页里。
撑着脸,写下“确实坐了一下午,也确实什么都没想”。
第四天坐地铁S9号线去石臼湖。
攻略里她写的是:“地铁S9号线穿越湖面——像在海面上飞驰。”
从宁城市区出发,地铁往南开了很久,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窗外的建筑也越来越低。
我靠着车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街道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一片开阔的水面,然后地铁就开上了湖面。
那一段路大概有十几分钟,窗外的水很开阔,延伸到看不见边际的地方。
车厢在湖面上行驶的时候会有一种错觉——像是悬空着的,没有轨道,没有地面,只是在水面上滑过去。
我在那段路程里一直看着窗外,看到湖面尽头隐约出现一条线的轮廓,然后慢慢变成岸,然后地铁又回到了陆地上。
在石臼湖站下车的时候风很大,从湖面上直接吹过来,没有遮挡,吹得衣服贴在了身上。
我走到站台边缘,栏杆外面就是湖水,水面在风里起了一层一层的波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坐同一趟车回去了。
晚上我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贴了一张S9号线的车票票根,在票根旁写下:“是真的,那一段路很长,我一直在看窗外。”
第五天去了颐和路。
最后一天,攻略里她写的是:“梧桐树把整条路遮住了,夏天应该不会晒。”
我走过去的时候梧桐的叶子确实很密,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路边是旧式的洋房,砖墙有些斑驳了,有的窗台上放着花盆,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片叶子。
我沿着那条路慢慢走,步子不快,路边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了一下,然后远了。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文具店,门面很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字,我推门进去了。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是个年纪很大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低头整理货架上的本子。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货架上摆着一些笔和本子,样式都很老,我觉得像是积压了很长时间的库存。
我拿了一支黑色的中性笔走到柜台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报了一个数字。
我付了钱,他把零钱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外面热吧”。
我说:“确实有点。”
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整理他的货架。
走出文具店时我看到路边有一片梧桐叶,想了想,我弯下腰捡了起来。
晚上回到住处,我把那片叶子夹进笔记本里,压在最后几页中间。然后坐在床边,没有开电视,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片空白的纸面。
那天下午我收拾好行李去车站。
进站的时候人不多,我顺着指示牌找到检票口,排队,检票,下到站台。
高铁开了之后窗外的城市在后退,宁城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小,楼房的边缘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被远山的轮廓盖住了。
我坐的是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放在小桌板上,翻到最后一页。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一页照得发白。
我拿起那支新买的笔,在最后空白的页面上写了一行字。
“夏天快乐,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