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宁城 高考出分那 ...
-
高考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四号。
前一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凌晨醒了一次，起来喝了一口水，想看看出分了吗，但是又不敢真的拿起手机
再想睡时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到天边微微泛白，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书桌的边角上，比以前要亮一些。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我没有立刻看。
先洗漱完，倒了杯水，坐下来，才拿起手机。
已经正中午了啊。
班级群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还有人发了分数截图。
徐砚舟问了一句“你们查到了吗”，有人在回“系统卡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参差不齐的白色气泡在屏幕上穿起来，牵着好几个方向。
我点进去翻了一下，看到有人考得很好，有人在发“终于结束了”，有人在安慰考砸了的。
那些消息里有一半都带着感叹号，像是要用标点把那个时刻锁住，让它不再往后退。
我关掉群聊，没有留言。
查分页面打开的瞬间，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输了考号，点确认，页面转了一会儿才跳出来。
分数排在屏幕正中间，黑色的，宋体，不大不小。
624。
我盯着看了几秒，手指没有按下去。
然后又看了一遍，退出来，又查了一遍。
数字还在那里，没有变。
624。
第二遍之后我没有再看第三遍。
俗话说事不过三，万一我再点一遍，分数变成426了呢？
624。
够上沪市的大学了吧？
就算不是最好的专业，但应该也够了。
我关掉页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听着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的。
然后我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624。
和刚才一样，没有变成426。
我放下手机，倒了一杯水，喝完了，又倒了一杯，放在桌角没有动。
桌角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我拿起来看到来电显示——妈妈。
“喂，秋秋，出分了吗？”
“嗯，出了。”
“噢噢，那就好。妈妈记错时间了，没能赶得回来，不要生妈妈气呀。”
我鼻头一酸。
“嗯，没生气。”
“要报哪个学校呀？报来妈妈这里吗？”
“想去沪市。”
“护士好呀，工作稳定。”
“不是，是沪市那边的大学。”
“沪市也可以呀，沪市地方大，机会多。要妈妈参谋吗？”
“不用了，我想好报什么大学了。”
“那就行，妈妈不回来了啊，妈工作忙，走不开。不说了，有事了。”
“行，那你——”
先忙吧。
这句话甚至没说完就被挂了。
没事，也行，习惯了。
我叹了一口气，准备随便下点面条当做午餐。
池雨墨的消息是在十分钟之后发来的。
我点开了消息提醒，直接调到了聊天框。
池雨墨：查了吗。
浔夏：查了。
池雨墨：考得怎么样，多少。
浔夏：还可以吧，624。
池雨墨：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池雨墨：你报沪市的学校应该可以了吧。
浔夏：应该吧。
她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那你报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
窗外的光从书桌边缘移动到了地板中间，又移动到了墙角。
然后我敲敲打打，发过去一个字。
报。
池雨墨回了个“好。”
然后隔了一会儿，她回：也查了，够了。
池雨墨：我去沪市的戏剧学院应该是也稳了。
浔夏：那就好，沪市见。
池雨墨：你在家？
浔夏：预备大学生了还得出去流浪吗。
池雨墨：那行。
就两个字。
读起来有点生硬，但我能感觉到那几个字后面还压着别的东西，没有说出来。
她后来又补了一句：先吃饭吧。
我说好。
那之后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过。
那天上午我没有再做任何事，只是看着窗外的光从书桌边缘移动到地板中间，又移动到了墙角。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和偶尔远处传来的车声。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
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很久。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考到和我同一个城市的大学，我们再复合吧。
脑海里还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的场景。
她就站在桂花树下面，刘海被风吹了一下，她没拨开，就让那几缕碎发停在脸旁边。
她说：“沪市吧，那里繁华一点。”
声音不大，周围的蝉鸣盖过了很多细节，但我听到了那几个字。
624。
够。
和几所不差的大学分数线够得着，应该能录上。
我不知道她考了多少，不知道她会不会改志愿，不知道她当初说那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随口说了一个方向。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
池雨墨也没有再发任何消息来。
下午的时候我又查了一遍分数，624，没有变。
我关掉页面，没有再打开了。
窗外的光已经移到了地板的边缘，快要落进墙角了。
我没有开灯，坐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晚饭后我决定把高中三年的书收拾出来卖掉。
高考结束了，那些摞在书桌旁边的课本、卷子、笔记本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我搬了一个纸箱放在地上，把书从架子上取下来，一本一本摞进去。
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字迹都有些模糊不清了；有些被翻了很多遍，边角已经磨圆了，封面折出一道很深的痕。
整理到书架最底层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一本不属于学习生活中的东西。
是一本硬壳的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
我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个本子，也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架上的。
我拿出来翻开了第一页，上面是沈念夏的字迹。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日期是高二上学期，十月。
她写了一行字：“2019年夏·宁城”。
我开始往后翻，一页一页，发现里面全是她手写的宁城旅游攻略。
交通路线、值得去的地方、在哪里住比较方便、哪家店的东西好吃。
全是她一笔一划写的，字迹工整，偶尔有涂改，纸张被她反复翻开过，边缘微微卷起。
我想起来高二的下午。
放学铃响之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
沈念夏走近我前桌的座位上，反着跨坐上去，两条胳膊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上面，抬眼看着我收书包。
“诶，”她说，“高考之后去不去宁城？”
我正在往书包里塞课本，听到这话也没抬头：“什么时候？”
“出分呗，考好了当奖励，考差了当逃难。”
“没钱。”
“住青旅，几十一晚上，”她的下巴在手臂上蹭了一下，“我查过了。”
我拉上书包拉链，看了她一眼：“你是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她两只脚悬在椅面边缘，鞋底轻轻磕着桌腿，一下一下的，等着我的回答。
“行。”
她笑了，从椅子上跳下来：“那我做攻略？”
我点了点头。
后来有天，沈念夏郑重其事地把这个本子交给我。
“组织把保管这份机密的任务交给你了，高考后有大用。”
我顺着她的话说：“保证完成任务。”
我翻到中途停了下来，她夹了一张照片在里面，是手机拍的，拍的是宁城的寺庙。
照片应该不是她自己拍的，更像是从网上保存下来打印的，边角有点模糊，像素不高。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来一次吧，为你祈福。”
我坐在那里，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随后把它放在桌面上，让它摊开在那一页，没有合上，起身去喝了一杯水。
坐会书桌前，我把脸埋在手里搓了搓，才继续往后翻。
她在攻略部分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小段话：
“宁城我去过一次，初二暑假，跟爸妈去的。梧桐树特别多，夏天在路上走不会晒到太阳。离开的时候我就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和你来。”
日期是高三上学期，比我们分手早一点。
她做这本攻略的时候我们还没分手，攻略后还有很多页的空白，应该是等着做旅游笔记。
我把那本笔记合上，放在手心里。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片深蓝色。
我翻开扉页，又看到了她写的“2019年·夏”那几个字，是她写的。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路线。字迹工整，每一条路线都标注了站名和换乘地点。
她写了好几个推荐景点，旁边用铅笔画了小小的标记。
再往后翻，她写的地名对我来说挺陌生的，但她的字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把书放进纸箱里，也没有把本子放回书架。我只是坐着，手搭在封面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我打开了地图，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宁城”。
页面加载了一会儿，跳出来一个城市的轮廓。
我放大了一点点，看到市区、河流、火车站的位置，还有她攻略里写的每一条线路。
我盯着那些线路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下午我把那本笔记摊开放在桌上，拿了一支笔，开始对照她写的攻略查资料。
她推荐的住处，她提到的书店，她说值得走一走的路。
我在旁边做了批注，写了一些新的备注。
傍晚的时候妈妈又打电话过来了。
“秋秋吃饭了没？”
“吃了。”
“在干嘛呢？”
“在看宁城的攻略。”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要去宁城？”
我说：“嗯。”
“和同学呀？”
“一个人。”
“那边夏天挺热的。”
“知道。”
“住的地方定好了吗？要记得做攻略噢。”
“嗯，知道了。”
“那你去吧，叫爸爸给你钱啊，钱不够再给妈妈发消息。”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去宁城，因为不关心；我也没有解释，因为没必要。
对话停在那个位置，随后妈妈挂了电话。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了一遍。
她写的每一个字、画过的每一个标记、在页边留下的备注。
有些已经模糊了，大概是她写完之后又反复看过。
我合上笔记，把它放在书桌旁边，和手机并排放着。
我在笔记本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黑暗中那本笔记的轮廓还隐约可见。
我想，她做这本攻略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我会在很久以后才翻开它。
也没想过我翻开它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我旁边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