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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远走 从宁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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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宁城回来之后,暑假还有半个月才结束。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被我放在书桌上,和手机并排放着,没有收进书架里。
有时候我路过书桌会看到它,随后坐下来会把它翻到最后一页,看看那些贴好的票根和写下的字,然后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
那片梧桐叶还夹在最后几页中间,边缘已经干透了,卷曲的弧度比刚捡到的时候更明显了一些。
我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又翻了它一次,把最后几页空白处贴了一张拍立得照片,是唯一一张和沈念夏的合影。
八月下旬我收拾行李准备去学校。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课本和笔记本摞成一叠放进书包里。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拉好拉链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书包合上了。
等高铁时我又翻出了那本笔记本,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掉在房子里了,我和沈念夏的合影不见了。
我没过有多伤心,反而是有一瞬的恍惚。
到沪市的那天是晴天。
从桐城到沪市的高铁不到三个小时,我靠窗坐着,窗外从桐城的山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楼群,最后停在了沪市的车站。
出站的时候阳光很亮,站前的广场上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经过。
我顺着人流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的时候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窗外的隧道墙壁一段一段地滑过去。
到了学校,找到宿舍时发现环境方位,窗户朝南,窗外有几棵树。
我放下行李,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坐在床沿上歇了一会儿。
九月初的沪市还是很热,只有早晚才会凉下来一小会儿。
我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书桌上,靠着台灯。
放好之后我站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整理别的东西。
开学第一周没什么事,主要是领书、开班会、见导师。
古代文学课的教室在二楼靠西,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落在前排的桌面上。
——很意外吧,理科生最后选择了文科专业。
不过这是我能记得的沈念夏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了,她每一本借给我的书中,我都能窥视到她对文字的热爱。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新课本,纸张是新的,边角整齐,没有任何划痕。
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一整个下午的课,我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记了几行字,被斜照进来的光照得有些发白。
课间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池雨墨发来一条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我回:还行。
池雨墨:我这边也还行,就是宿舍空调不太行。
浔夏:那你要跟宿管说。
池雨墨:说了,她说报修了,等了两天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看到沈念夏了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没有”。
池雨墨:她好像也是这几天开学。
浔夏:嗯。
对话框没有再弹新消息。
有一天下午没有课,我从校外买完东西沿着操场边往回走的时候,闻到一股气味。
是一阵很淡的桂花香,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过来的,在风里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影子。
我站在操场边缘停了一下,那股气味又浓了一些,往前走时又散了。
我走到一棵桂花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回宿舍了。
那天晚上室友们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光落在桌面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
我翻开笔记本,翻过那些贴了票根和照片的页面,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我停住了。
纸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凹陷,写过的痕迹压在纸背,笔画的走向还清晰,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像是怕这句话不会被读到。
不是我写的。
我认得我的笔迹,这一行字不可能是我的。
我对着台灯侧过光来,有些辨认不出来那行字。
于是找来了一直铅笔,轻轻地涂开来。
“我该怎样面对现在的你。”
那句话写在某个我从没留意过的间隙里。
可能是她做这本攻略的时候就写下的,可能是她夹照片进来的时候顺手写的,可能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夜晚翻开最后一页写下的。
我不知道。
但它的颜色很淡,淡到像是怕被读到;可是下笔很重,又像是怕不被读到。
我看了很久,细细地抚摸,直到台灯的光线从字迹上滑开,才合上笔记本。
沈念夏,怎么办。
我好像忘记你的脸了,忘记你的声音了。
我能记住的只有你的字迹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痕,和桐城旧家的光一样,和学校旁边那间房子的光一样,没有变过。
我忽然想起高三最后那段时间。
她像是预见到什么般,总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看看你。
那眼神里没有我熟悉的情深意切,而是带着莫大的期许。
我当时不知道她在期待些什么,翻了翻日历,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节日。
现在我才反应过来,我被放弃的日子早就进入了倒计时。
那时候她还没有走。
每天都能看到我,我在跟着她走,她拽着我笑。
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她在看一个我还没有变成的人。
那个人的样子她见过,只是我还没有。
她像是已经站在未来的某个位置,回过头来看着我,等我慢慢朝她走过去,可她没有告诉我那个位置在哪里,也没有告诉我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她早就不等我了。
第二天早上去上课的时候,我又路过操场边那棵桂花树。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站在那棵树前面,抬头看了一眼。
树冠不大,应该是种下不久,枝丫间开着一簇一簇细小的花,颜色很淡,远远望过去以为九月飘雪。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花枝轻轻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以前我不太认得出各种植物。
但是现在我认得桂花树。
因为它被风摇晃时,我总觉得身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那句话她是什么时候写下的,也不知道她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在很久以后才看到。
但那天早上我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我想到那一年,她在教室里说“我想和你去宁城”。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弯的,她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期许,只有一种很轻的、正在发生的东西。
那才是她还愿意和我一起的时刻。
而现在,桂花又开了,她已经不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了。
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后来的日子,桂花的气味渐渐浓了,又渐渐淡了。
沪市的秋天很短,桂花谢得比桐城快一些,落下来的花变成褐色,和落叶混在一起,堆在路边墙角,被风吹散。
我从教学楼出来,还能闻到一点残留的气味,但已经没有停下来辨认,只是裹紧了衣服,快步走过。
它变成了一种背景,变成时间本身,持续地、无声地经过我,不过我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