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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 毕业典礼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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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后,一切的日子比流水还快,黑板角落的高考倒计时没能如约归零,而是在第三天时定格。
高考前第三天,学校通知清空教室。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袁老师站在讲台上又念了一遍考场规则,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
她说:“今天之后学校要开始布置考场,同学们居家复习。”
没有人接话。
教室里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椅子在地面上划动的声响比平时慢一些,像有人在拖延时间。
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反复出现,有人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又找不到。
桌面上的书本被摞起来,被放进书包里和篮子里。
塑料袋被撑开的声音、卷子被叠在一起的声音、笔帽合上的声音,所有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一些。
这次没有莫名其妙的问题了。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开始收拾,先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
里面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多一些:卷子、草稿纸、几支笔芯、一摞翻旧了的笔记本。
我把卷子和草稿纸叠好放进废纸袋里,笔芯扔进垃圾桶,笔记本翻了两页,看到上面记到一半的笔记,合上放进了书包。
我的手在抽屉最深处碰到一张纸。
我抽出来,看到边缘已经被书压得很平。
我拿出来,是沈念夏的笔迹,日期是去年秋天。
上面写的是数学一道大题的步骤,很详细,中途换过两次笔,重点的步骤用红笔划出来,还用了蓝笔在旁边做标注。
纸张的边角有一道折痕,已经被压平了。
我不记得这张纸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她借我抄笔记时夹进来的,可能是我从她那里拿的,记不清了。
我在那张纸前面坐着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夹进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后来放进了书包。
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隔着几排课桌传过来,听不太清。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了。
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排空了一半的课桌上,把桌面上的灰尘照成细小的光点。
教室后面那排储物柜有人在关柜门,铁皮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停了一拍,然后没有人再动它。
我感到一股淡淡的无力感。
今天过后,我很难再和班里的人有着同步的时间,同步的作息,同步的生活。
明天就得下车了。
试卷和各种练习册上的灰尘落在桌上,不算很脏,但我还是站起来,拿着抹布去洗手台那边打湿,回来把桌面擦了一遍。
抹布走过桌面的时候留下一道湿痕,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几秒后就干了。
桌面上有一些划痕,深浅不一,像多年积累下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划痕,没有辨认出上面写过什么。
沈念夏的座位在斜后方。
她的课桌已经空了,桌面擦得很干净,没有留任何东西。
桌角有一小块没干透的水痕,边缘已经开始收缩,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消失。
她的桌盒里面应该已经是空的了。
我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把抹布叠好,放回洗手台。
走的时候我从后门出去,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步,脚步放慢了一点,然后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上有人在走,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了几下,慢慢远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开着,日光灯还亮着。桌面空空荡荡,被灯光照得发白,整整齐齐排列着。
排除我在这个教室一年以来发生所有的所有故事,排除我对这个教室的所有感情,这就只是一个房间。
一个在等人离开,又在等人搬进来的房间。
我转回去,继续走。
第二天和第三天,学校停课,按照袁老师的说法“居家复习”。
没有早读,没有上课铃,没有同桌翻书的声音。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亮白又变成浅黄,再从桌面边缘退下去。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
高考前第三天下午,我把课本从包里拿出来,在书桌上摞好,然后又放回去了。
吃过晚饭后我就准备写一点基础题练练手感。
翻开一本的练习册,做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又翻回第一页,把已经写完的题又看了一遍。
那些字还是那两个字,我看着它们,却没在读,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那里,和之前一样。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桌前,把语文的古诗文又过了一遍。
背了几首,背到一半停住,突然想起来很多事,于是想不起来下一句,又翻回第一行重新开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边缘,慢慢朝桌面中间移动。
下午的时候它已经走到时钟旁边,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我看见它挪过桌角那道细痕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想,甚至感觉不到它在动,然后就低头继续翻书。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声音不大,很快就远了。
下午没有开灯,天从亮变暗。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看不清书页上的字了,就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开灯。
窗外有人走过,背着书包,步子不快,应该是不急着去哪里。
我看了几眼,那人走远了,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那时候我想,如果是平时的这个时间,我应该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去晚自习。
但今天没有。
第三天早晨醒得比闹钟早,窗帘没有拉严,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光,随后又倒下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那道光似乎已经从床尾挪到地板上,变亮了一些,又变白了一些。
那道光在移动的时候很慢,似乎时间本身被放慢了。
不带着任何催促的意思,只是安静地、持续地往前走着。
我坐起来,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是青的,然后下楼买了一份早餐。
回来后我把文件袋又检查了一遍。
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尺子、手表、水杯。
一样一样对了一遍,拉好拉链,放在书桌正中央。
书桌上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只有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斜斜的光痕。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再去碰它。
袁老师再三叮嘱最后一天不要再去复习,就算发现有个什么知识点还是陌生的,那也已经迟来,调整心态才是最重要的。
那天下午没有再翻书,也没有再看文件袋。
窗外的天还是灰白的。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窗帘的边缘,帘布轻轻晃动了一下,又静止。
街上偶尔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很小,像被什么吸掉了。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情,一直从高一回忆到高三,从食堂回忆到教室。
但那些念头都没有留在脑海里,像被风吹过的树叶一样,动了一下就回到原位了。
黑板角落那个倒计时,最后一次写的是“3天”。值日生用湿抹布把旧的数字擦掉,写了这个“3”,然后离开。
没有第二个值日生来擦它。
它在黑板上留了三天,没有人改动。
到第三天,它没有变成“0”,就这么停了。
和没写完的句子一样,悬在那儿,也不再会有人把它写完。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池雨墨发来一条消息:我俩一个考点,都在本校。明天考完别走,烧烤店门口等我一下。
我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好”。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书桌靠里的位置。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问沈念夏怎么样。
她也没有说。
那两条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间隔很短,没有新的消息再进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也没有做梦。
关了灯,外面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衣柜门边落了一道窄窄的亮光,很浅,几乎没有颜色。
风在窗外停了一阵,又吹起来,吹动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发出一阵干涩的沙沙声,然后停了。
我翻了个身,那道光还在,没有变过位置,没有变过形状。
我闭着眼睛,觉得它像是在那里放了一整个季节,从冬天到夏天,从旧的窗帘到新的窗帘,从关灯到开灯,从旧的人到空着的位置,都没有人动过它,它也没有暗下去。
我想,明天考完之后,它应该还在那里,还是这个角度,还是这道颜色。
然后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