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夏不及》废柴筱鱼

28、同学录 三模过后，

　　三模过后，教室里的气氛和之前不太一样。
　　倒计时已经进入了二十天以内，每天早晨值日生用湿抹布擦掉旧的数字写上新的。
　　也许是终于意识到离别不远了，同学录忽然开始流行起来。
　　好事的班干部用班费买的，活页的。绿色封面上印着"青春不散场"五个字。
　　每一页基本都是同样的格式，白色底纹，印着“姓名”“生日”“星座”“爱好”“留言”几栏。发下来的时候每一本都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有人当场拆了拿出一张翻了几下，有人直接连文件袋一起放进了桌盒。
　　因为是活页的，所以传起来很方便。不用把整本本子交给别人，只需要从自己的那本里抽出一张，然后放到对方的桌角。
　　对方收到之后填完，再折好放回你的桌角，或者交给第三个人转交。
　　想来是在城北的批发中心买的，不是什么质量很好的东西。
　　纸很薄，透光，对折的时候会留下一条浅色的折痕。但如果被翻开很多次，那道折痕就会慢慢加深、变白，纸张的边缘也开始发毛。
　　后来这些纸越来越频繁地在课桌之间移动，有时候会在传递的过程中夹进某本书里，过了一会儿又被翻出来，重新出现在另一张桌子上。
　　我拿到了本子后，放在桌角放了一整个上午，没有拆。
　　午休的时候才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
　　白色底纹，上面印着“姓名”“生日”“星座”“爱好”“留言”几栏。我看了几秒，把纸放在桌面上，没有写。
　　我觉得写了也没什么意义，反正毕业之后可能不会有人记得那页纸上写了什么。
　　甚至毕业之后那本活页本大概会被塞进某个抽屉最底下，有可能过几年搬家的时候翻出来，看了一眼就扔了。
　　教室里的声音隔着几排课桌传过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在用笔尾敲桌面。
　　倒计时还有不到二十天，但传同学录的时候没有人会提到那个数字。
　　课间的时候，田苏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
　　她说：“你写一下。”
　　我拿起来，内页是统一的格式，姓名、生日、星座、爱好、留言。
　　姓名那一栏她已经替我写过了，用的是一支笔芯快写完的笔，字迹有些吃力，笔画边缘有些断断续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有点不稳。
　　我拿起笔把剩下的填了。
　　填到“想去的地方”那一栏的时候我没有多想，写了一个地名。
　　沪市。
　　留言那一栏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随手写下“前途似锦”。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它折好，放回她桌角，她又向我要了一张我的。
　　后来那叠纸陆陆续续地被别人要走，我也陆陆续续地写了不少。
　　下课的时候徐砚舟把我给他的那张拿给我，又把他那张放在我桌上，说了一句“随便写写就行”，然后就出去找人了。
　　我翻开看到他在“爱好”那一栏写的是“打游戏”，“梦想”那一栏写的是“躺着也能赚钱”。
　　留言那一栏他写了一段很短的话，像是随手打的草稿。
　　我填完了，放在他桌角。
　　他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收进了同学录里。
　　课桌之间开始频繁地传递那些白的纸片。
　　路过某张课桌的时候顺手放在桌角，低头写的人填完也不说话，把纸折好，放在下一个人的桌角。
　　那些纸片的背面偶尔会印上上一张纸留下的笔迹压痕，写字的人用力太大，笔迹透过纸背，在另一张纸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那些痕迹不需要被看到，但会留在那里很长时间，直到纸张的边缘开始卷曲。
　　后来我给池雨墨的那一张传回了我手上。
　　她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放下的时候没有说话。
　　我打开，上面填好了每一栏，字体圆圆胖胖，看着很柔和。
　　她平时写字很快，但这张纸上每一个字都比平时慢一些。留言那一栏写了一段话，不长，我感觉读到过，应该是她在哪里写过一遍之后又誊抄过来的。
　　她的留言像是写完之后用改正液涂改过一些，又改成另外几个字，但在日光灯的侧光下能看出来原文的痕迹，纸张上还有一点改正液没有干时不小心蹭到的痕迹。
　　我看了遍就放进了自己的桌盒里了。
　　我抽出池雨墨给我的那一张纸，看了看，拿出一支笔就开始写。
　　她的那一页上“想去的地方”写的城市也是“沪市”，我也在我那一页上写了“沪市”。
　　犹豫了一下，又在“留言”那一栏写了几行字。
　　写完看了一遍，课间就交给了池雨墨。
　　池雨墨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折痕，对着我笑了笑，说：“谢啦。”
　　她把那张纸放进校服口袋里。
　　“要不要沈念夏的？”她问我，“我帮你要一张？”
　　“行。”
　　嘴比脑子抢先回答。
　　那天下午的课我上得有些恍惚。
　　黑板上的粉笔字从左边写到右边，被擦掉，又重新从左边写起。
　　老师在讲台上翻动讲义的时候纸张的声音盖不住后排转笔过猛摔在桌子上的声音。
　　我还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从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桌面上。
　　我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听课。
　　第二天早读课的时候，池雨墨路过我座位，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我桌角。
　　“沈念夏的，”她说，“她不肯给你写，我把我的拿给你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白色的底纹，和其他的纸张印着差不多的内容，只不过填写的内容不一样。
　　我看着“想去的地方”那里洋洋洒洒的四个大字，愣了愣，但是想到沈念夏的性格后，轻轻笑了笑。
　　字迹是她自己的，收笔的地方带着那个很轻的小钩。
　　留言那一栏她写了一段话，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读了一遍就把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桌盒最里面，准备周末的时候带回家一起整理。
　　放进去的时候碰到之前那张池雨墨转交给我的纸，两张纸叠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要写一张给她么？”池雨墨又开口了，“我帮你悄悄塞进去。”
　　我抬头看向她，她朝我眨了眨眼睛。
　　“也可以......吧。”
　　我从桌盒里抽出一张纸，提起笔，已经早就熟悉该在什么框写什么内容了，比抄答案还要快一些。
　　等到了“想去的地方”那一框，我扯出沈念夏的那一张放在腿上看了看，又推了回去。
　　随后再次提起笔，写下“天南海北”。
　　我把笔帽合上，把纸折好，递给池雨墨。
　　“你给她吧。”
　　池雨墨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折痕。“直接塞进去了？”
　　“随便。不让她知道是我写的就行。”
　　她笑了。
　　“那你别写那么多字啊，一眼就看出来是你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已经折好了。没有再打开改，递给她。
　　“你看着办，被发现了最坏就是被丢掉。”
　　池雨墨收进口袋里，走回座位了。
　　晚自习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写了一晚上题，中间没有抬头。
　　回住处之后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叠纸，把沈念夏的那张抽出来，放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和她平时写作业时一样，只是在留言那一栏多了一段话。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道折痕的阴影拉得很长，纸张上的字迹在光下显出微微的凹痕。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点发毛了，这个质量真的不行。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和其他所有的纸张一起夹进了活页本里，随后收进书包。
　　我关了灯，窗帘没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边缘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我躺在床上，想起她写在“想去的地方”的那四个字——“天涯海角”。
　　我不知道她写那四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脑子里总有天马行空的想法，也许今天想去撒哈拉，明天想去马德里，这四个字也是概括得完完全全。
　　我又从书包里摸出那本淡绿色的活页册，翻到夹着沈念夏那张纸的页面。
　　笔画还是张扬，看得出字的主人非常肆意妄为了。
　　没看多久就又放回去了，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那个本子安静地躺在里面，纸上的字没有变过。
　　准备躺下睡觉时，我又把那个本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看了一会儿，没有打开，然后起身关了灯。
　　我闭着眼睛，那张纸上的字迹在脑海里浮动，收笔处那个小钩微微扬起。
　　我翻了个身，没再想起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