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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成人礼 成人礼的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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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礼的通知是四月底贴出来的。
粉色A4纸,边角用透明胶粘在公告栏上,风吹的时候会翘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时间、地点、着装要求。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几个字看完了,然后走了。
那段时间教室里的话题偶尔会绕到成人礼上。有人在讨论穿什么,有人在问能不能请假,有人说礼服太贵不想买。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加入。
徐砚舟侧过头问我:“诶,同桌。你裙子买了吗?”
我说:“还没。”
他又问:“那你穿什么?穿校服啊?”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转回去了。
田苏课间来放水的时候问了一句:“你穿什么颜色?”
我又说:“不知道。”
她说:“你穿裙子应该好看。”
我说:“你也是。”
她走回座位了。
袁老师在正式通知的第二天早读课上多说了几句。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粉色通知纸,念完之后没有立刻走,把纸折了一下,放在讲台边缘。
“成人礼那天每个人都要写一封信,”她说,"写给未来的自己。班长和团支书会统一收上去,等你们毕业十年之后寄回来。到时候你们在哪儿、在做什么,信里写的实现了几件,自己看看。”
底下有笑声,有人问“不写行不行”,袁老师说“不行”。
有人起哄问“能不能写表白信”,袁老师说“给校长表白都可以,没人看你的”。
又有人问“多少字啊”,袁老师说“你自己觉得够久行了”。
她又补了一句:“认真点写,别到时候寄回来你自己都看不懂。”
她说完就走出教室了。早读课的读书声重新响起来,我没有跟着读,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想着那封信。
有人当天就写完了,有人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有人写了很长很长然后折好装进信封里,封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是想拆开再改,但最后没有拆。
我没有立刻写。那几天我有时候会在草稿纸上划几行字,写了几行又划掉。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写了之后觉得不是将来想看到的。最后我还是写了,在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教室很安静,能听到笔尖在纸面上的声音。
我写得很慢,写了一页。
折好放进信封,没有封口,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封上了。
信封上写了名字和日期,字迹比平时工整一些,像是想让它留着的时间久一点。
周五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不算大,有风。
我换好裙子出门,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低头看鞋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层灰。
到操场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集合了,红毯从门口铺到主席台,凳子一排一排摆好。我找到自己班级的位置站进去。
远远看见沈念夏站在队伍前面,背对着人群。池雨墨在和她说话,她偏头在听,头发散着,卷发落在肩上,发尾自然地弯着,有几缕垂到锁骨的位置。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还在听池雨墨说话,没有转过来。
池雨墨先看见我了,话没停,但用鞋尖碰了一下她的脚背。她侧过头来看我,卷发随着那个动作往肩膀一侧滑过去,几缕碎发垂到脸旁边,她没拨开。
她穿着白色半裙,头发散着,自然卷的弧度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肩膀。没有化妆,眉毛和嘴唇都是原来的颜色,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像一件不需要被解释的事情。
台上的人在讲话,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在操场上来回弹。我听着那个声音,没扭头,看了一会儿沈念夏的侧脸就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其他比较相熟的同学开始聊天。
礼成的时候人群往外散,有人在拍照,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有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我从人群里出来,往操场边那排树走过去。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绿透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地面上,像被剪过的光。
沈念夏站在其中一棵树下,正在和池雨墨说话。
池雨墨手里拿着两张拍立得,正在甩,抬头看到我的时候话没停,但用鞋尖碰了一下沈念夏的脚。
沈念夏侧过头来看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走开。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裙摆动了一下,我伸手压住。
“一起逛一逛吗?”我说。
沈念夏没有立刻回答,偏了一下头,像在确认我刚才说了什么,然后说:“现在?”
“嗯。”
她看了我一眼,转头对池雨墨说:“你先走吗?”
池雨墨把拍立得收进口袋里,看了我一眼,说:“行。”
然后她朝我挑了挑眉,走了。
沈念夏转回来看我,说:“走哪边?”
“操场那边吧。”
我们并排走着。
红毯还没收,踩上去有一点软。旁边有人在拍照,声音隔了一段距离听不太清,只是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她说:“你穿裙子了。”
“嗯。好看吗?”
“挺好看的。”
“你也是。”
没再说下去。
走到操场尽头我们拐了个弯,教学楼在左边,食堂在右边。经过车棚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
“这底下停过你的车。”她说。
“我知道。”
“那天链条坏了,你推着走,我骑过来的时候看到你了。”
“你还记得?”
“记性好吧。”
我没接话。
经过排球场的时候我说你在这里打过球,她说你也在。
我说我接不住你的球。她说你没认真接。
我说可能吧。
她没再说话。
公告栏上的成绩单已经换了新的,粉色的纸,边角卷起来了。
她扫了一眼没停。
我说:“你五月份考得比我好很多。”
“你别看了。”
“我没看,我记得。”
她没接话。
走到太学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她也停了。
我说:“你以前写过一篇关于太学门的作文,印在范文集里,我留着了。”
“你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
“那篇写得不好,当时催得紧,结尾没改完就交了。”
“我看不出来。”
“你没认真看吧。”
“可能吧。”
她看了我一眼,像在想什么,没说出来。
我们继续走。
从教学楼背后绕过去的时候有一排小叶榕。
她指着其中一棵说:“夏天的时候这条路树荫很密,路过这边的时候完全不晒。”
我说:“你以前跟我说过。”
她说:“你还记得啊?”
我说:“嗯。”
那棵桂花树在宿舍楼下,四月末已经没有花了,叶子很密,绿得发沉,风一吹叶背翻起来,颜色比正面浅一些。我在它面前站住了。她也停了,站在我旁边,隔了半步。两个人面朝那棵树的同一方向站着,像还在等一个时间过去。
“你当时就站在这。”我说。
“我知道,”她说,“你那时候比现在矮一点。”
我说:“不可能,我高三就没长过。”
她说:“你就是矮一点,后来大概又长了一截。”
我抬头看了看她的头顶,觉得自己并不比她矮,但我也没争。
我说:“那天晚上的风其实不大。”
“嗯。”
“你当时说成绩下滑是借口。”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我不知道怎么不答应。”
“你每次都这么说。”
“嗯。”
风从宿舍楼那边灌过来,吹动她裙摆的边缘,她伸手压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之间那道缝隙。
我沉默半晌,忽然开口:“我们复合吧。”
声音出口的时候没有太轻,也没有太重,刚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道风里。
她没动,还是看着那棵树的方向,像在看某个被她记住的秋天。
过了一会儿她说:“阿秋。”
我说:“嗯。”
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后,半天没有下文,耳畔边只有呼呼的风声交杂着蝉鸣。
她说:“你考到和我同一个城市的大学,我们再复合吧。”
我追问:“哪个城市?”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沪市吧,”她说,"那里繁华一点。"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像在辨认这个“好”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移开视线。
她没再说下去,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
我跟着她走。
走完那条路之后我们没再说话。
回到教学楼前面的时候池雨墨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拍立得,正在翻相纸。
她看到我们也没问什么,侧过身让出门口。沈念夏走过去了,我跟在后面。
经过池雨墨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裙子不错。”
我没回头,说了句:“谢谢。”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沈念夏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最后她说:“下周模拟考。”
我说:“嗯。”
她说:“你好好考。”
我说:“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拐进楼梯口,裙摆在她转弯的时候动了一下,像一阵风刚离开她。
池雨墨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什么情况?”她说。
“没事。”
“你俩刚才走了一圈学校,聊了什么。”
“聊人生,聊理想,聊风花雪月?”
她看了我一眼,说:“行了,特长生懂不了你们文化生。”
晚上我回到住处,把那条裙子挂在椅背上。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裙子收进了柜子里。像收一件不会再穿的东西。又像只是把它放在一个不会被打扰的位置。
然后我想起那封信。
写给未来的自己。
不知道那天写在纸上的东西,会不会在十年之后真的被寄回来。
也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还会不会记得今天说过的话、走过的那段路、她站在桂花树旁边说“沪市吧”的时候侧过头去的那个角度。
我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痕。我没拉窗帘,也没再看那道光。翻了个身,背朝着窗户的方向,然后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