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模 四月了。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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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了。
教室里换了一种空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所有人同时开始用同一个牌子的风油精、清凉油、薄荷味的提神棒，四处弥漫着有些刺鼻又上头的气味。
桌面上摊开的卷子越来越多，摞起来能把人埋住。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每天早晨值日生用湿抹布擦掉旧的，写上新的，“58”“57”“56”，像一把刀在慢慢往下切。
二模的考场安排贴出来那天，我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
这次没有和沈念夏在同一考场，甚至隔了一层楼。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风把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我把自己的名字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去刻意寻找，所以也不知道她在哪个考场。
考前一天晚上，池雨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二模，加油。”底下跟了两条“加油”，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光线。
我看了那道光一会儿，然后翻开课本，把明天要考的科目的知识点浏览了一遍，没有多做停留。
第一场考语文。第二考场在一楼，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把桌面上的一道旧划痕照得微微发亮。
我坐下来，把笔袋放好，准考证压在笔袋下面。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我低头写字的时候，手指的影子落在纸面上，像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记号，随着光线的偏转而逐渐拉长。我翻过一页，那道影子也跟着翻过。
考完语文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廊上有人在讨论作文题，我没有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跑过来，擦过我的肩膀，说了句“借过”，我没有回头。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我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沈念夏在前面几排，走得不快，池雨墨走在她旁边。沈念夏偏着头说什么，池雨墨听完点了点头。
我没有走近，也没有放慢脚步，在岔路口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食堂里人多，排了一会儿队才打到饭，我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低头吃完了那顿饭。
下午考数学。
我并不知道她坐在哪一间教室，也不知道她翻开试卷的时候，阳光会不会正好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也没有再多想。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我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走廊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和远处草叶的气味。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往第一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那边没有人了，灯还亮着，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已经空了的座位和桌面上的粉笔灰。
我没有走过去，转身下楼了。
二模成绩出来那天是个阴天。
袁老师在早读课上念了排名。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抬头。前排有人在小声说话，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
袁老师念到沈念夏的名字——第五。
然后隔了好几个人，念到我的名字——六十五。我低下头，翻开课本，看着上面印刷的字一行一行地移动过去。最后一页翻完，阳光落在桌面上。
念到她的名字时候我没有回头，念到我名字时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我的排名。
我猜想她只是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在袁老师念完之后合上了笔袋，也不会往我的方向看过。
一直到最后一个学生念完，袁老师照例强调“反思”与“查漏补缺”，随后嘱咐班长周柔汐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就走了。
晚自习的时候，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草稿纸翻了好几页，但没有写几行字。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我知道她就坐在我的斜后方，但是我没有回头。
放学时我在出门之前看了一眼后面公告栏的成绩单。
沈念夏。总分第五。全班第二。后面跟着总分，再后面是各科分数。化学最高，物理扣了不少。
我又想起来她的字，不算出众，但张扬又有个性，大大咧咧，和她的笑容一样。
但在这张红纸上，所有的字都一样，印刷体，宋体，没有笔锋，没有她写“沈念夏”三个字时那种懒洋洋的尾巴。
我的名字在更下面。第六十五名。比一模退了不少，也不算太差，但只要看到沈念夏的名次，就觉得这个六十五名像别人的分，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把她的排名记住了。总分，化学分数，扣掉的物理分。然后转身走了。
出教室门时，沈念夏正站在走廊上和池雨墨说话，时不时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个豆角儿。
她靠在栏杆上，侧面对着我，左手搭在栏杆上，右手抱着一本书，刘海别在耳后，露出一整张脸。四月的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拨，就那么任它飘着。
池雨墨先看到我的。
她正在说话，说到一半视线偏了一下，话没停，平静地看了我一眼。但她轻轻碰了一下沈念夏的手臂，朝我挑了挑眉。
沈念夏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大概一秒。
也许不到。
没有表情，没有停顿，没有任何东西，就像看到走廊上任何一个路过的人。
我有点恨这副表情。
但凡像看到一个仇人一般，瞪我一眼我都能满足。
这样的话至少能说明她还在意我，我在她心里也占据了一小块的位置，哪怕是厌恶。
但连厌恶的情感都不舍得分给我，只是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池雨墨继续说话，沈念夏微微垂眸，笑容还挂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着头从她们前面走过去。经过沈念夏背后的时候，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淡淡的桂花，用了两年多没换过。
在我走向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了袁老师的声音。
“你们两个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快回宿舍了！”
随后是一阵嬉笑，我没有敢回头。
第二天放学后，我又去看了一次分数。
白纸在昏暗的教室里显得暗沉沉的，有些荒谬的白。教室上没什么人，大多数人都走了。
我站在第五行前面，呆呆地看着第五名开始笑，把她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沈是七笔，念是八笔，夏是十笔。二十五画。我数过很多遍。
高二的时候，我有一阵特别喜欢数她的名字。草稿纸的边角，课本的空白，作业本的最后一页，到处写着“沈念夏”三个字，边写边数，写了又写。
后来被田苏看到了，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草稿纸翻过去了。
我不知道田苏有没有告诉过别人。应该没有。沈念夏也知道。我当然知道她知道，那种事情藏不住的。就像她每次都把东西留给我一样，什么也不说，但我都知道。
“看什么呢？”
田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旁边了。她的脚步声一向轻，我有时候会忘记她也在教室。
“没什么，你还不回去？”我说。
“我值日。年级第五呢，风光。”田苏说。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但我知道她在告诉我什么。
“嗯。”
“你第六十五。”
“我知道，袁老昨天念过。”
“我回家了。”
她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的鞋带开了。”
我低头看，左脚。
蹲下去系，系完之后抬起头，田苏已经走了。
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池雨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是不是又去看成绩单了？”
我盯着这行字，打了一个“嗯”，没发。打了“你怎么知道”，又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问号。
池雨墨回了一个问号。我们就这样，一个问号，两个问号。
然后她发了一个省略号。
我没回了。
那个省略号是什么。不是“她问我你是不是在看她”，也不是“她看了你一眼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更不是“你又来找她干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池雨墨习惯在不知道怎么回的时候发省略号。
好吧，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还在下楼梯，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思索着这个省略号是什么意思。
是空白的意思吧，就是什么都没有，就像我家的天花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简洁。手机被轻轻砸在床上，转过身去，四周的墙壁被粉刷成粉色，有些孩子气。
沈念夏的宿舍天花板是什么颜色？
我不知道。
她会不会躺在床上的时候也盯着天花板看？
不知道。
她看着天花板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我？
不会。我想。
把被子拉到头顶，不想再去考虑任何有关她的事。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抬头，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动了一下，她伸手压住，继续看。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上很干净。我放下书包，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纸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二模之后，日子还是一样过。倒计时的数字还在一天一天变少。教室里还是那种混合着风油精和焦虑的气味。卷子还是一摞一摞发下来。
我写完一张又一张，但偶尔会停下来，悄悄扭头，看到她的低垂的睫毛，散落的发丝，还有偶尔转笔的指尖。
阳光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握着笔的手背上。
我扭头，继续写下一张卷子。
她的名字在纸上排在第五行的位置，我知道她还在那里。
只是隔了六十个人。六十个名字。
四月的风从走廊尽头顺着窗沿灌进来，穿过公告栏前那片已经空下来的地面，穿过那些已经被撤走的排名和分数，穿过我和她之间那道正在变薄的东西。
它的方向没有变，但风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放慢了一些，像在等我走过去。我还没有走过去，但我已经在慢慢朝那个方向移动了。
风不会一直停在那里等。
可它还在等。
我还在走。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