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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复合 大年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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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七,我翻了个身,看到窗外天已经亮了。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没有阳光,也没有云。
石榴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地折腾,大概是饿了,昨晚又忘了给它加粮。
我爬起来,眯着眼摸到眼镜戴上,倒了半勺鼠粮进去,石榴立刻凑过来,两只前爪捧着食物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气球。
我蹲着看了一会儿,它吃得很专心,不错不错。
我蹲在笼子前面蹲到腿麻,才站起来去洗漱。凉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是青的,刘海有些翘起,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最近老睡不好。不是失眠,是睡着了就开始做梦,梦到以前的事,好的坏的都有,醒来分不清今夕何夕,盯着寂静处愣好几秒才能回到现实。
洗了把脸就开始写物理卷子。电磁感应的最后一问,算了三遍三个答案,草稿纸撕了一页又一页,横着撕、竖着撕、斜着撕,撕到最后几页已经没有了完整的纸边,边缘毛茸茸的,像被啃过一样。
石榴在笼子里跑滚轮,吱呀吱呀的,一圈接一圈。
桌边的手机震了。
沈念夏。
从她的头像弹出来——灰蓝色的天上,一朵兔子似的云。
我盯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看了三秒,浑身血液倒流。
好冷。
我要再找两件衣服套上。
自从分手后,我们几乎没单独聊天。对话框偶尔出现,都是班群里她艾特所有人交团费或者填表。
我每次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出来,心跳都会漏一拍,然后发现是群消息,又把手机扣回去。但这次不是群消息,是好友申请。
AAA姐姐大人:你在家吗。
手指在“同意”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没有犹豫,果断点了通过。
浔夏:在。
AAA姐姐大人:我来找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就已经发了下一条:
AAA姐姐大人:我在你家楼下了。
我呆愣愣地盯着聊天界面,反应过来时已经穿着睡衣跑下去了。
棉裤,拖鞋,头发没梳,刘海依旧翘起来一撮,有些气喘吁吁。
她站在小区门口,淡然地看着我笑。
楼下一棵很大的玉兰树冬天时叶子也不会掉,枝丫叉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耳朵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刘海别在耳后,干干净净的一张脸,鼻子被冻得红彤彤的。
她站在那棵玉兰树旁边,像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又像是刚来,脚边的落叶还没被风带走。她看着我跑过来的方向,没有说话,像在等她说完话的时候我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我说。
“找你。”
“找我干嘛?”
我直起身,把有些发麻的手插进口袋里。安静了几秒,风刮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何秋澄。”她叫我全名。一种熟悉的陌生。
有多久没听到了啊,她叫我的声音。
“嗯?”
“我们复合吧。”
我愣住了,浑身的血液舒适地,炽热地流淌着。
从心口扩散到手臂,到手指,再到脚底,像靠近一个暖炉时那种缓慢蔓延的温热。
她低垂着眸看向我,不是漫不经心地看,是认真的那种。
我踩着拖鞋比她矮一大些。仰着脸看她的时候,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瘦了,真的瘦了。
下巴尖了一点,颧骨也高了,羽绒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宽。
玉兰早就谢了,还有些树的叶子也掉光了。冬天的小区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寒冷,和她呼出的白气。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我们复合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你觉得不够正式我回去再给你发小作文。”
随后对我笑了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
分手之后,她在学校就不怎么和我说话了。不是删好友那种决裂,是温水煮青蛙式的,一点点冷下来。今天少说一句话,明天少看你一眼,后天擦肩而过的时候不再停下来。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们已经隔了一整个走廊。
走廊太长了,她走完的时候,我已经来不及追。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但没有一扇是为我开的。
我以为她已经放下了,我以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但她来找我了。
大冬天的,一个人跑过来,站在玉兰树下面,说我们复合吧。
我应该说什么?
说好。
说我也想你。
说我一直都在等你这句话。
答应的话呼之欲出,呼之欲出,像一杯已经满到杯沿的水,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你成绩怎么样了?”像是嗓子在自己替我回答。我比谁都更记得清楚她的成绩,但是现在又开始演了。
要不我还是走艺考,志愿报到央戏去吧。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记得你成绩有些下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现在好点了吗?”我以为这是一个合理的提问。
高三的人了,总要为以后着想。
但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因为她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但我看到了。那一下颤抖传遍了她整张脸,从眉心到嘴角,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还行吧。”她说,声音小了一点,“进步了。”
“多少名?”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如同慢慢调暗了一盏灯,先是亮度变低,然后边缘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微微发光的轮廓。她站在那盏灯下面,看着它暗下去,没有伸手去调亮它。
“你不知道吗?”她反问,声音有点哑。
言外之意,你没再关注我了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每次月考排名贴出来的时候,我都会在年级大榜前站一会儿。
不是看自己的,是看她的。
从她的名字找到她的年级排名,总分数,各科分数,各科排名......在心里记下来,然后走开。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问这么多干嘛。”她说。
“单纯关心一下。”我觉得是我耽误她了,我知道她成绩还在下滑,她是那种把成绩看得比命重的家伙。
好安静啊,她也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好像听到了她心脏的跳动声。
她的心跳在薄薄的羽绒服下面一鼓一鼓的,是在替我回答那个我自己说不出口的答案吗。
我盯着她的胸口,羽绒服领口正中央微微起伏,像一只被关住的鸟,正在门缝里试着挤出去。
我想到了她提分手的理由——成绩下滑。
“念夏,我真的不喜欢你了,我觉得没必要......”
“算了。”她打断了我。然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算了,何秋澄。我先回去了。”她说。
“沈念夏——”
“没事。”她转身就走,快转弯时没有扭过头来,背对着对我挥了挥手。
白色羽绒服,马尾辫,帆布鞋,好像和以前一样。
我站在原地,棉裤兜里攥着手机。
想说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冻僵的地面,薄薄的一层霜,她的脚印浅浅地印在上面。
我在桂花树下站到手指冻僵。
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池雨墨:她刚刚来找你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已经冷得有点僵硬,勉强打了一个“嗯”,又删掉了。
打了“她来找我了”,又删掉了。
打了“我好像搞砸了”,又删掉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走到窗边,她已经不在了。
玉兰树下面空空的,连脚印都被风吹散了。风吹过树下的那一小片地面,上面什么也没有留下。
石榴在笼子里睡着了。
缩成一团,像一颗毛茸茸的丸子。
我蹲下来看着它,看了很久。它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人在楼下站过又走了,不知道有人来过我的家门口,又被我推开了。
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睡着了。
后来池雨墨告诉我,那天沈念夏回去之后哭了。
池雨墨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本来就有点用眼疲劳,风还太大了,吹得眼睛疼。
沈念夏是那种不会崩溃大哭的人,太难受了只会轻轻弹几滴眼泪。
她太会给自己留后路了,她才适合报考央戏。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以为还有下一次。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它不会再被打开了。
我坐在那里,等到窗外的天开始变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缓慢地,持续地,像水从杯子里慢慢漏出去。
石榴醒了又睡了,窗外的风从玉兰树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了窗帘一角,落回原处。
那棵玉兰树还在楼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