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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初六 大年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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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房子还是空荡荡的。
街上的店铺开了大半。
卖早餐的摊子重新支起来了,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超市的卷帘门拉着,旁边的水果店门口摆出了几箱橘子,塑料筐叠在一起,边缘还沾着水珠,像刚被喷过水。行人比前几天多了,有人拎着礼盒走过,红色的包装袋在灰白的街面上显得很显眼。
到了下午,街面上的人又多了一些。一辆面包车停在路口,车上堆了几箱水果和散装的礼盒,有人在旁边数钱,把零钱一张一张叠好。
我沿着街走了几分钟,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风从巷口灌进来,不冷,冬天应该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冷下去了。
下午的时候,我窝在沙发上,邀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一起打游戏。
等待匹配时,百无聊赖地点开了班级群。
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问谁有上学期物理的期末卷子。下面跟了两条回复,说已经扔了。
沈念夏倒是没有冒泡,她的消息我一直是设置为特别关心,就算拉黑了应该也能看到。照她的性子不可能不回消息,应该是不在线。
我看到一条消息在对话列表里跳出来,是池雨墨的头像,很短的一句。
“明天有空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后游戏就开局了。
等到打完了,同学说再来一把,我就说没空了,随后点开了对话框。
池雨墨:明天有空没。
浔夏:有,怎么了。
池雨墨:出来坐一下呗。
浔夏:都有谁?
池雨墨:田苏、安稚鱼和姜宜。安稚鱼是不是你初中同学?
浔夏:对,刚才还在一起打游戏。就我们五个?
池雨墨:还有两个不确定来不了。
浔夏:行吧。
池雨墨:那明天下午两点,上次那家奶茶店。
浔夏:好。
我正要退出对话,她又发来一条。
池雨墨:沈念夏不来,你放心。
我盯着手机多看了两秒。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着,没有动。
窗外的光正在变暗,手机屏幕的亮度自动调低了一些。
我本来没有担心,但她这么说了之后,反而开始胡思乱想了。
她特意加了一句“你放心”,仿佛此地无银三百两。
晚餐又是速冻饺子,吃完洗完碗,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放烟花,细细的一串火花升上去,在最高的地方散开了,发出细碎的声音。
烟花散尽之后,灰烟在路灯下慢慢飘散,渐渐融进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看了几秒,走回客厅。这里的房子楼层高,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我用手指划了一下,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
那道光从烟花的残影里落下来,在窗台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如同从来没有落下来过。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了翻池雨墨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那句“沈念夏不来,你放心。”
前面那几条消息我已经不想再看第二遍了。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声音隐隐约约隔了几层墙壁传进来,听得并不真切。
第二天下午,两点过一刻,我到了奶茶店。
池雨墨已经到了,她看到我,抬了一下手,说:“来了。”
我坐下,问“还有谁”。
“还没到呢,一个二个都难请得很。”
我点了一杯热的布丁焦糖奶茶,捧着杯子暖手。
“沈念夏真不来?”
“真不来,不知道是不是躲你。”
“不来就好。”
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能看到外面街上来往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雾。
过了大概三分钟,田苏来了。
她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羽绒服,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
她看到我,顺势在我身边坐下,说“新年好”。
我说“新年好”。
她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看了我一眼,手伸过来挑起我的一缕刘海,说:“你头发长了。”
我轻轻往后退了退,说:“嗯,没剪”。
她说“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也没说什么。这句话已经完整了,不需要再收尾。
过了几秒,她又说:“你寒假是不是没怎么出门?”
我说:“是没怎么出去。”
她说:“我就知道。”
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的东西,像已经把自己的时间留出来了一部分,放在那里等着,不管我有没有去碰。
池雨墨问田苏:“喝什么?”
田苏看了一眼桌上,说道:“布丁奶茶。”
没多久,安稚鱼和姜宜一起到了。
安稚鱼一边脱围巾一边说:“靠,外面冷死了。”
姜宜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晃了晃手里的奶茶,说“我们点好了,你们喝什么?”
池雨墨点点头示意她们看桌上的三杯奶茶。
她们坐在对面,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
最后到的是许蓁蓁和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许蓁蓁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另一个女孩走在后面,短头发,穿着黑色卫衣,脖子上挂着耳机,垂在领口两侧。
许蓁蓁朝我点了一下头,说“新年好”,然后在我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那个女孩坐在她旁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你们好呀,我是她同学肖见薇。”
七个人坐了一张长桌。安稚鱼和姜宜坐在一起说话,田苏在旁边听着,偶尔接一句。但她接话的时候视线似乎会往我这边偏一下。
许蓁蓁和肖见薇坐在一起说话,池雨墨在中间偶尔插两句。
肖见薇喝了一口奶茶,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你是几班的?”
我说;“和池雨墨她们一个班。”
她说:“那你认识沈念夏吗?”——她问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我当时正好低头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时微微顿了一下。
许蓁蓁看了她一眼,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腿,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
“干嘛?”肖见薇说。
“没干嘛。”许蓁蓁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说:“认识。”
“关系好嘛?”肖见薇往我这一侧凑过来。
被许蓁蓁瞪了一眼,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开始和池雨墨聊别的。
我也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不烫,正好停留在让人觉得暖和的温度上。
我看到肖见薇在听池雨墨说话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桌沿,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没有再往我这边看。
安稚鱼和姜宜在聊文科班的寒假作业,说历史卷子太多。
田苏偶尔插一句,但她说话的时候会看我一眼。好几次我抬头的时候碰到她的视线,她也没有躲开,只是停了一下,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那个停顿大约半秒,像是她的目光在开口前已经先跨过了桌面,想确认我还在不在。
后来她又问了我一句:“你下学期还坐那个位置吗?”
我老实回答:“不知道,开学要重新排”。
她说“哦。”
停了停,又说:“反正我坐你前面。”
我说:“都行吧,袁老怎么调我怎么坐。”
她说“那你到时候别又不说话。”
语气听不出是玩笑还是别的什么,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但不太明显。像她只是找个理由把这句话放在那里,等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接。我低头喝了一口,把那口奶茶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那杯饮料喝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到桌面轻轻震动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是天气推送,说今晚可能有雨夹雪。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安稚鱼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有人重复。整桌人的对话像一条没有中断的线,在几个方向之间来回拉扯,偶尔牵动一下我坐的位置,但很快又被拉往别处。
我们坐到下午五点,其他人邀着要去一起吃晚餐。
想到和两个不算熟悉的人一起吃饭的尴尬场面,我只好说我妈让我回家吃饭。
池雨墨多看了我两眼,没有拆穿。
而肖见薇说她要和许蓁蓁去她家吃。好吧,白担心了,话也收不回来了。
在门口道别的时候,肖见薇笑吟吟地说:“下次再一起出来玩。”
我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戴上耳机,说“下次见”,说完转身走了,许蓁蓁跟在她后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两人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截断。街灯还没有亮起来,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暮色,正在从街角开始向整条街蔓延。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田苏穿好外套之后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最近还好吗?”她问。
我说:“也差不到哪里。”
“那就行。”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快,像是想了很久但说出口的时候还是短了半截。
说完就低头拉了一下外套拉链,又拉下来,又拉上去。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了两次。我说“好”。她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然后拉开门和在门口等她的安稚鱼她们走了。
我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凉风才走。
走了一段路,经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我们刚才坐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杯子和纸巾被收走了,桌面上只剩一小片水渍。我看了两秒,走过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窗帘没有拉,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池雨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话不多。”
我回了一个“有点累。”
池雨墨没有回了,应该是还在吃晚饭。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我坐在那里,然后关了灯。
天花板被路灯的光照出一块模糊的亮斑,没有移动,也没有消失。
我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
雨夹雪大概要来了,我听着那风声,没有起身,就让它从窗沿边上灌进来。像一封信被折起来塞进门缝,被风翻动了一下,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件地址。
我不知道谁该拆开它,也没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