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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明年再说 接力赛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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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渗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桌子上摊着一本练习册,我做了一半就搁下了,笔横在纸面上,笔尖朝着窗户的方向。我看了一会儿窗帘被风吹鼓起来又落下去的样子,然后拿起手机。
没有未读消息。她没有手机。我和她之间所有的联系都靠鞋柜和纸条。夏天的时候纸条塞进鞋柜里,隔天就能拿到回信。开学之后也一直是这样。周四放进去的纸条,周五拿到了回信,上面写着:“这周六学校运动会。我坐在角落里看。你不用来。”
“你不用来”前面写的是“我坐在角落里看”。既然她把位置告诉我了,不去白不去。
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把练习册剩下的几道题做完了。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对了一下答案,全对。
周六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光线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痕,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漂浮着。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又躺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换衣服。
下楼的时候妈已经醒了,正站在厨房里煎蛋。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烟气升到抽油烟机下面被吸走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今天起这么早?”她侧过头来看我一眼,手里还握着锅铲。
“嗯,今天约了人。”
“又是那个朋友?”
“嗯。”
她没再追问。把煎好的蛋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又往锅里倒了一点油。“中午回来吃吗?”
“不一定。”
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拿出一个保鲜盒放在台面上。“昨天剩的炸鸡块,你带着。要是不回来就别饿着。”
“谢谢妈。”
“?谢什么谢。记得吃完把盒子带回来啊。”
我接过保鲜盒的时候它还是温的,隔着塑料壁能感觉到一点热度。我把它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在玄关换好鞋。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街道上的银杏叶落了一层,薄薄的浅黄色叶片贴在地面上,边缘微微卷起。有几片还被风吹着打转,像是在找落脚的地方。我踩上去的时候脚下发出细碎的咔擦声,干燥的、轻脆的那种声响。
我走到路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明司——!”
是村上翔太的声音。我转过头,看到他正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手里拿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面包和一盒牛奶。他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你一大早跑什么。”我说。
“我才没跑,我是走着过来的,看到你才跑了两步。”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今天出门这么早?”
“有事。”
“又是去找你那个朋友?”
“嗯。”
村上站直了,歪着头看了我一眼。他比我要高一些,每次这样看我的时候下巴会微微抬起。他已经和我认识十年了,从幼儿园开始就是邻居,后来上了同一所小学,初中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住得近,每周都能碰面。“你最近周末都不在家。”他说,“上次我去你家找你,你妈说你出去了。”
“欸?你来找过我?”
“嗯,带了游戏过去的。结果你不在,我就自己打了两个小时的游戏。”
“什么游戏?”
“你上次说想玩的那个啊。”
我愣了一下。“你专门带游戏来找我?”
“不然呢?我又不是去你家打你家电视的。”他把袋子换回原来的手,“你去哪?同路一段吧,反正顺路。”
“我去坐电车。”
“哦,那一起走到车站。”
我们并肩走着。他的步子比我大一些,所以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我一下。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玻璃门后的灯光映在清晨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柏油路面上。他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开口了:“你那朋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一下。“很安静的人。”
“就这?”
“她写小说。白头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白头发?”村上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天然的?”
“嗯。白化病。”
他点了点头。“那你喜欢她什么?”
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走路的步子顿了一瞬。“我没说过我喜欢她。”
“哦,那你也没说过不喜欢。”他说,“而且你周末往外跑的频率比我打游戏还高,这不像你。”
“我以前也出门。”
“……你以前出门是因为要买东西,买完就回来了。你最近出门是出门本身。”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不是问我,只是说给我听。我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是我觉得她需要有人陪着。”
“那你呢?”
“什么?”
“你需要有人陪着吗?”他问。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们正好走到车站门口。阳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漏下来,在脚下切成一条一条的亮线和暗线。我站在那些间隔相等的明暗交替里,被这个问题堵住了嘴。
“你好好想想吧。”他说,“我走了,东西还没买完。”他晃了晃手里的便利店袋子,“这个是我自己吃的,我还没吃早饭。”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朝我挥了一下手,没有喊话。我看着他走远,灰T恤的背影在街道拐角消失之后才转身进了车站。
电车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站着,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地向后滑过去。村上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你需要有人陪着吗?”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它只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认真对待的选项。
到站之后我走了大约十分钟,绕到操场侧面那扇铁栅栏门。门果然还是开着的。插销松着,和之前每次来的时候一样,像是有人故意没有扣上。我侧身挤进去的时候校服外套蹭到铁门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操场上已经很热闹了。
广播里正在放一首节奏很快的歌,喇叭里的声音有些失真,歌词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跑道两侧插着彩旗,红黄蓝绿交错排列,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杆在风中发出轻微的颤动声。
各班的学生坐在操场边缘指定的区域,有人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有人头上系着彩色头带,有人正在用马克笔在小臂上写字,笔尖划过皮肤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里混着草坪被太阳晒过的气味,还有塑料跑道被烤热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焦味。
操场东南角那棵银杏树比我记忆中更粗一些。树皮粗糙,布满了纵向的深裂纹,有几条裂纹里还夹着去年掉落的枯叶碎片。枝叶很密,十月初的银杏叶还没有全黄,大部分还是深绿色的,只有边缘镶了一圈浅金色的边。
阳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层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坐在树根旁边,靠着树干,抱膝坐着。白色头发在树荫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冷光,被风带起来的时候发梢轻轻晃动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领口立着,遮住了小半张脸。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文库本,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一页又被推着翻回来。
我在离她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下。她没有发现我,或者说她没有抬头确认。她的视线落在跑道起点线的方向,目光平静,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走过了那棵银杏树。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看她。我混进了观众人群里,站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的缝隙里。前面是一个举着应援旗的女生,那面旗比她本人高出整整一个头,旗杆顶端缀着一朵用皱纹纸扎的红色花,花瓣边缘有些散了。风一吹,那朵花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侧了一下身,从旗杆和旁边人的肩膀之间的缝隙里看过去。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棵银杏树和她的位置。
她还坐在那里。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腿放平了,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地面上。裁判走到跑道内侧,举起了发令枪。
“各就各位——”
我吸了一口气。
“预备——”
“砰——”
枪响了。跑道上的人冲了出去。观众席上爆发出喊声和掌声。旗杆在我面前猛地晃了一下,那朵红花被风掀翻了,露出底下绷得僵直的铁丝骨架。我侧过头,从旗杆和人群之间的缝隙里,朝着操场东南角的方向喊了一声:“桔梗——!”
声音被风声和喊声压住了一半,但还是传出去了。她抬起头来了。那道白色轮廓在树影里动了一下。她的视线穿过整个操场,越过跑道和人群和飘动的彩旗,找到了我站的位置。我们隔着整个操场对望着。
我朝她挥了一下手。手掌抬起到肩膀的高度,动了两次就放下了。她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了头。白色头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就在她低下头之前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轻,像是被什么念头碰了一下,又被她自己按平了。
我转过头。跑道上的接力赛还在继续。第一棒交到了第二棒手里,跑过那棵银杏树旁边的时候,她坐直了身体,目光跟着选手移动。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方向,看她坐直了身体之后,那个微小的变化。她一直看着跑道,直到最后一个选手冲过终点线。
那个下午回到家已经一点多了。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我把保鲜盒放在厨房台面上,“炸鸡块好吃。”
她笑了一下:“那是昨天剩的。”
“剩的也好吃。”
我上楼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写了几行字:“今天运动会,她坐在操场东南角的银杏树下,我隔着跑道喊了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来了。我朝她挥了挥手。她笑了。然后她坐直了,开始看比赛了。”
写完之后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外有风吹过树梢,把窗帘鼓起来又落下。村上的话又浮出来了——“那你呢,你需要有人陪着吗?”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依然没有答案。但至少今天下午坐在那棵银杏树下的人,视线是跟着跑道上的选手走的。
第二天我在鞋柜里拿到她的纸条,上面写着『昨天谢谢』。
我回了一句『明年你也参加吧』。
第三天纸条回过来了,只写了四个字:『……明年再说』。
我靠着走廊的墙把那四个字读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