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那我也去那里 “你很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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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周，风换了方向。
之前一直是从南边吹过来的，带着操场那边草坪被晒透的气味。这几天忽然转了方向，从北边灌进来，干燥，清冽，吹在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天台上的风比地面更大一些。铁门推开的时候合页发出咿呀一声响，校服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她已经在了。坐在老位置，靠着南边那面矮墙。
白色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今天穿着那件浅灰色长袖校服，袖口挽了一圈，露出的小臂比夏天的时候白了一些。
我在墙根底下坐下来。
泥土被秋风吹得有些干硬了，坐下去的时候沙土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很细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被风吹得有些发紧了。
从口袋里掏出纸条放过去。纸片差点被风掀起来，我用手指压了一下才推到她面前。
她拿起来看。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写了一句放回来。
我打开看。她的字迹还是和平时一样端正——『你有想过高中去哪吗？』
我靠着墙看了一会儿那行字。
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洗衣粉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淡淡的，干净的。
我想了想，在下面写了一句：『你呢？』
放回去。
她拿起来看完，抬眼看了看远处。大概过了十几秒才低头写了一句放过来。
我打开看——『没有。反正没人看见，去哪都一样。』
那句话我读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事情。
但我看到“去哪都一样”那五个字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句：『我想去私立天修义塾。』
她拿起来看完，写了一句推回来：『东京那个？』
『嗯。』
『为什么？』
我看着纸面上那两个字。风把纸边吹得微微翘起。
我按住纸面想了大概十几秒才落笔：『那所学校的文学社很强。』
放回去。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写了一句放回来：『你很喜欢文学？』
我看着那行字。她在试探我。她想知道我选那所学校到底是因为文学社，还是因为别的。
风又吹过来一次，把她额前的白发带起来，发梢掠过她的脸颊又落下。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动作很轻。
我写了一句放回去：“还好吧，但你喜欢吧？”
她看到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她低着头看着纸面，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没有动。
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又吹过去了。她的刘海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她都没有抬手整理。
我坐在墙根下等着。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从远处传过来，隔着风被削弱了一层，变得闷闷的。
她在看纸面上的字。她把纸条放在膝盖上，双手握着纸边。风吹过来的时候纸面动了一下，被她用手指压住了。
她没有写新的纸条，也没有把它收进口袋里。
我看着她的侧影——那道模糊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淡金色的边，被风吹得有些晃。她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推开门走了。
那扇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风又把天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那天午休剩下的时间里，我一个人坐在墙根下面，阳光从头顶偏西了一些，地面上的影子从脚下慢慢滑向矮墙的方向。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又响了几次，然后停了。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打碎了，听不清楚。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也下了楼。
放学后我去了那所学校。
没有进去，就只是站在校门口对面那棵银杏树下面等。夕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整条街道染成橘红色，人行道上的落叶被照得泛着暖色，边缘透亮透亮的。
陆续有学生从校门里走出来，三三两两的，有人边走边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校门口停住等人。
我等了大概五六分钟。
她出来了。浅灰色校服，白色头发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光，书包单肩挂着，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看到我了。脚步没有停，但也没有加快。她朝我这边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她没有说话，然后侧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上的那张纸条——叠得很整齐，四边都对齐了，像是放进口袋之前特意压平过。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白色头发在暮色里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走出几步之后她的脚步忽然快了一些，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写完了那行字之后终于能呼出一口气了。
我低头打开纸条。
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她的字迹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用力了一些。
“那我也去那里。”
我靠着那棵银杏树站了一会儿。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纸条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动，我把纸按平了。
街上有人从我旁边经过，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
我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她写的是“那我也去那里”，字迹很清楚，横平竖直。我站在那里，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校服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
然后我低头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好，那我们一起考。”
没有署名。我把它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句话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她的笔迹在暖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柔和一些。“那我也去那里”——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已经想好了。
我把它夹进笔记本里。
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浅黄色的细长光带，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第二天中午我到天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片白晃晃的光。
我坐下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放过来。我打开，看到我写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个字。
“嗯。”
只有一个字。
但我看了一会儿。她的字迹写那个字的时候收笔收得很干净，最后那一横稳稳地落在纸面上，没有拖尾。
我靠着墙坐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她坐在矮墙旁边正在看一本书，阳光落在她白色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她低头翻了一页。
我坐在墙根下想，她在那个“嗯”字上大概也认真地停了一下笔。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村上从后面追上来。他跑得有点急，书包带子滑下来一只胳膊，他一边跑一边把带子往上拽。
“哇，你今天走得也太快了。急着干什么啊。”
“欸……没有吧。”
“有，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他喘匀了气跟我并排走着，“你那个朋友的事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什么什么的。你最近连游戏都不打了。和你朋友出什么事了？”
我想了一下：“我们约了一起考同一所高中。”
村上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消息，又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说出来。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那挺好的。”
“嗯。”
“那所高中在哪？在我们这边吗？”
“东京。”
他沉默了一会儿。“哦，那还挺远的。”
“确实有一点。”
“那你妈知道了吗？”
“还没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走了一段之后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那到时候你去了东京，我是不是就没人一起打游戏了？”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说不上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眉毛微微挑着，像是他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把这个问题当真的问出来。
“少搞这么煽情的，我又不是买不起电车票，假期肯定会回来的。”
“……你真是。那行吧。”他说，“你走了之后你那个游戏机归我玩。”
“你想得美哦。”
他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我们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他回头喊了一句：“你考上了要告诉我一声啊。”然后没等我回答就转过去跑了。
——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文库本，封面左下角的水鸟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哑光。封面的纸张被我翻过太多次了，边角已经微微翘起，折痕处泛着一层薄薄的毛边。
我伸手把翘起的那个角按平了，又摸了一下。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浅黄色的长条，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墙上弯成一道斜斜的弧线。
绿萝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垂到了桌面上方，叶尖距离纸面大概两指宽，像是在看我写的东西。
我拿起笔翻开到最新一页。
纸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暖白色，铅笔的笔触昨天留在上面的痕迹还浅浅地印着，写的是昨天的日期和几行字。我翻过那一页，在新的一页左上角写了日期，然后停了一下，把笔握稳了，开始写第一句话。
“今天午休的时候他说想去私立天修义塾。”
写完之后我停下来看着那行字。天修义塾，东京，私立。这几个字在我心里转了好几天了，但真正把它们写在纸面上之后，它们忽然变得比之前重了很多。我继续往下写。
“他说那所学校的文学社很强，我问他‘你喜欢文学吗’，他说‘还好吧，但你喜欢吧’。”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一次，窗帘边缘轻轻鼓了一下，像是一个叹息。
“他问我喜欢文学吗的时候，我其实想回答的不是‘还好’，也不是‘喜欢’。我想回答的是‘你在的地方我就想去’。但我没有说出口。那句话太长了，放在纸条上会写不下。”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笔放下了。我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在路灯的光里晃动着，叶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风把它吹弯了又松开，来来回回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我又拿起笔继续写。
“傍晚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看到他站在银杏树下面等我。我走过去把纸条递给他，然后转身走了。转过弯之后我跑了两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怕自己回头。”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我看着纸面上的字，那些字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刚才那句话的重量已经被放在纸面上，不用再攥在手心里了。
“我写‘那我也去那里’的时候手没有抖。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之后，我的手攥了一下笔杆又松开了。”
我放下笔，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叶尖几乎要碰到桌面了。我伸手把它拨开了一点，叶子又弹回来了。我看着那片叶子晃了几下，又低头继续写。
“以前想的都是‘去一个没人看见我的地方’。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人看见。今天想的是‘去一个有他在的地方’。我坐在书桌前写下这个念头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躲。是在往前走。”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点，我用手背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小片灰黑色的印痕。
“我在纸条上回了一个‘嗯’。他第二天看到的时候，大概会觉得那个字写得太短了。但我在那个字上面停了一下笔的。收笔的时候我多停了一拍才抬起来，希望他能看出来那个字写得比平时慢。”
我把笔放下，看着纸面上最后那几行字。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浅黄色的细长光带，风又吹过来一次，把那盆绿萝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了几下。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尖端，然后收回了手。
我的脸颊贴着靠枕的那一侧微微有些发烫，我知道它现在大概是粉色的。还好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能看到。
我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之后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妥帖地收起来了。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台灯。那道光带还在天花板上安静地亮着，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今天的事情已经写完了，明天还会再见到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那我也去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