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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那个白鬼不再被人看见了 八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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榊原桔梗六岁那年,开始听得懂大人们说的话了。
那些话不是直接对她说的。
但外婆家客厅很窄,卧房的隔音也不好。
亲戚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声音顺着门缝溜进她待的小房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可怜啊,这么小就没妈妈了。”住斜对面的婶婶说。
她嗓门大,喜欢穿鲜艳的和服。
“那个男人啊,居然说这孩子不是他的。”
“白化病又怎么样?医院出的证明都看了,还是不信。”
“就因为是个女孩,头发白的皮肤白的,他就不认了。”
说这话的是外婆的妹妹,年纪最大的那位姨祖母。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拍着膝盖,拍一下说一句。
“他跟他那个新宿的女人又结了婚。”
“听说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和那女人好上了。”
“咲夜被他带走了,桔梗留在你这里。”
咲夜。
桔梗坐在小房间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图画书。
她没有在看。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上那只画了一半的猫,耳朵在听那些话。
父亲不认她。父亲说她不是他的女儿。父亲带走了姐姐咲夜,和新宿的女人结了婚。
桔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盖是粉色的。皮肤白到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白化病。大人们说那个词的时候语气会变微妙,像是在说一个不该提起的秘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色,很软,像外婆老花镜盒子里那层天鹅绒的质地。
亲戚们散场之后,外婆才从厨房里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里面洗碗,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谈话。
但桔梗知道外婆听到了。外婆的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外婆没有看桔梗。她直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外婆没有做饭。
桔梗从冰箱里找到一盒牛奶,喝了几口,然后爬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外婆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她把桔梗的饭团做好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外婆和桔梗之间都隔着一层东西。
外婆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把桔梗的制服熨好叠整齐放在椅子上。
但她不太看桔梗。她看桔梗的时候目光会飘走,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桔梗知道外婆在想妈妈。外婆没有跟桔梗说过妈妈的事,但桔梗知道外婆晚上会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张照片桔梗偷偷看过一次。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头黑发,笑起来的嘴角弧度很好看。
桔梗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过同样的嘴角弧度。她想外婆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个。
有一天放学回家的时候,外婆正在客厅叠衣服。
桔梗走进门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外婆抬起头,目光落在桔梗脸上的那一刻忽然定住了。
她手里的那件衬衫从指缝间滑落下去,掉在地板上。
外婆的眼睛睁大了。她盯着桔梗的脸看了很久。
那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恍惚。
是忽然间发现了什么东西的震惊。
“桔梗,”外婆说,“你过来。”
桔梗走过去。
外婆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蹭了蹭。
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和你妈妈一模一样。”外婆的声音很轻。
“刚才那个角度,那个光……”
外婆没有说完。她把桔梗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桔梗能感觉到外婆的肩膀在抖。
从那一天起外婆变了。
她开始认真看桔梗了。她会看着桔梗吃饭,看着桔梗写作业,看着桔梗站在窗边发呆。
她会给桔梗买新衣服,梳头的时候会多梳几下,还会在桔梗睡着的时候坐在床边看她的睡脸。
但那种注视又不太一样。
外婆看桔梗的时候,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你妈妈小时候也喜欢这样坐着。”
“你妈妈吃饭的时候也会挑掉胡萝卜。”
“你的头发和你妈妈的一模一样,摸起来像缎子。”
桔梗听这些的时候会点头,但她在想,外婆说的是妈妈,不是她。
在学校里,日子更难熬。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还好,大家刚认识,彼此不熟。
二年级的时候不一样了。
有一次体育课要分组做接力跑,老师把组别安排好之后,一个站在她旁边的小男孩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表情很奇怪,嘴微微张着,眼睛睁圆了。
“我不要和她一组,”他说,“她是白鬼。”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更多人笑了。
体育老师皱着眉说“好了不要闹了”,把那个男孩换到了另一组。
桔梗站在队伍里,手指攥着校服裙摆的布料,指甲隔着布料嵌进掌心里。
从那以后,“白鬼”这个词就像影子一样跟着她了。
有人会刻意避开她坐的座位。有人会在她经过的时候捂住嘴笑。
男孩子们会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把纸团朝她脚边扔。纸团弹到她小腿上然后滚开。
女孩子们不太动手,但她们会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到。
“她皮肤好吓人。”
“她头发是染的吗?”
“她妈妈真的死了吗?”
那些话像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渗过来,堵住了所有出口。
桔梗没有告诉外婆。
外婆自己已经够难过了。她每天坐在窗边看外面,经常发呆,有时候煮饭会忘记关火。
桔梗不想让外婆更难过。
所以她要学会一个人待着。
课间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翻课本,午休的时候她去图书馆最里面靠墙的角落。
放学之后她慢慢走回家,不跟任何人一起走。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话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但至少没有人会当面喊她白鬼了。
学习是她唯一能做好的事。
她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做作业,认真考试。
老师念到她的分数时班上会安静一下,因为她的排名总是在最前面。
但那种安静不是佩服的安静,是更微妙的一种安静。
“她是聪明,但你看她那个样子。”
她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里。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了。
成绩好了之后,关注变多了。
恶意也变多了。
有人在她的课桌上用铅笔写“白鬼滚出去”。
有人把她的笔记本从桌洞里抽出来扔到走廊上。
她把笔记本捡回来,擦掉上面沾到的灰,放回桌洞里。
桔梗上三年级的那年秋天,咲夜来了。
桔梗推开家门的时候,先听到的是笑声。很亮的笑声,和外婆家平时那种安静的空气完全不同。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听到里面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清脆的、语速很快的、隔着墙也带着笑意的嗓音。
她走到客厅门口站住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女孩子。侧对着她,正在跟外婆说话。
那女孩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黑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手腕上戴着一根细银链,在灯光下闪一下又暗下去。
她的皮肤是暖的,健康的小麦色,和桔梗站在门口看着的自己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像夏天的太阳,一个像冬天的影子。
外婆坐在她旁边,脸上挂着桔梗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外婆在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那个女孩子转头看到了桔梗。“啊,你回来了!”她站起来,走过来。
桔梗抬头看着她。她很高,比桔梗高出将近一个头。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
她的嘴角翘着的弧度,和桔梗在照片上看到的某个人很像。
桔梗知道她是谁。
“你是……咲夜姐姐?”
“你还记得我!”咲夜弯下腰来看着她,“我还怕你太小了会忘了我呢。”
桔梗没有说话。她没有忘记咲夜。
她记得姐姐拉着她的手站在灵堂里的温度,记得姐姐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的时候辫子扫过她脸颊的触感。
但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的那个姐姐不太一样了。她更亮了一些,更近了又更远了。
咲夜已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桔梗是一个背着书包、手上还有铅笔灰的小学生。两个人之间隔着六年,隔着不同的生活,隔着那个把她们分开的男人。
咲夜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桔梗。“给你带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桔梗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精装的童话集,封面印着一片星空。还有一盒巧克力,包装纸上系着红色的丝带。
桔梗抬头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她想要的更小。
咲夜摸了摸她的头:“不客气。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
然后她走回外婆身边坐下了。又开始说话,又开始笑。
外婆给她倒了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外婆泡的茶还是这么好喝”。外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桔梗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捧着那个纸袋,看着屋内的画面——外婆在笑,咲夜在说话,她们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亲昵,像是隔在中间的几年都没有存在过。
门铃响了。斜对面的婶婶来了,提着一袋水果。
“听说咲夜来了呀!”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她走进来看到咲夜,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眼睛亮了,嘴角咧开了,整个人的重心都朝前倾了。
“哎呀,长这么大了!跟你爸爸真像!现在在新宿过得好吧?听说你考上好高中了?成绩怎么样?交男朋友了没有?”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出来。咲夜一个一个地接住,笑着回答。
婶婶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手说“真好真好”。桔梗看到那双手——婶婶的手拍了咲夜的手背,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又拍了拍咲夜的肩膀。
那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但婶婶从来没有拍过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姨祖母也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桔梗——那一眼很短,像路过一个不需要留意的路标——然后她的目光就转向了咲夜。
“咲夜来了啊。”她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尾音带着一种柔软的上扬。“快让姨祖母看看……嗯,长高了,也变漂亮了。”
桔梗站在客厅门口角落里,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邻居来了三个,外婆的另一个妹妹也来了。
客厅里挤满了人,笑声、说话声、茶杯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所有的话都围着咲夜转。
“新宿的生活怎么样?”“你爸爸身体还好吧?”“你那个后妈对你好不好?”“你妹妹——沙耶香对吧,多大了?是要满月了吧?”
“对,还有一周多就要满月了呢。”咲夜说,“刚出生的孩子真是很缠人啊,前两天半夜,沙耶香非要我抱着,一放下就哭,闹的我第二天一整天都没精神。”大家都笑了。笑得很大声,像是这个画面真的很好笑。
桔梗没有笑。她在想“沙耶香”是谁。后来她知道了。那是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住在门里面的孩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屋内的一切。外公外婆笑了,邻居笑了,亲戚笑了。大家看着咲夜的时候眼睛里都装着亮晶晶的东西。
而他们在看着桔梗的时候,只有微微蹙着的眉头和“真可怜”三个字。
咲夜说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桔梗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礼貌地侧过头去,但很快又转回去了。
她在那个房间里站了很久,脚边放着咲夜送给她的纸袋,书和巧克力都好好地装在袋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只记得自己推开后门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天黑得很快,路灯还没亮起来。土路两侧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被风吹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河边,走到那座桥上,蹲下来,看着河水。
河面在暮色里泛着暗光,水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她对着河水张了张嘴,喉咙堵着,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大声。因为她知道在这条河边没有别人会听到她。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着,呼吸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冲开了。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进河里。水面荡开很小的涟漪然后消失。她哭到天彻底黑透才站起来。周围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河水的声音还在。她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沿着土路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笑声已经停了。亲戚们走了,咲夜也走了。外婆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看到桔梗推门进来,外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哪了?你姐姐刚才还找你呢。”
桔梗站在门口。“出去走了走。”
“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桔梗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她盛了饭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嚼着。她发现自己尝不出味道。
吃了几口之后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把剩下的饭收进冰箱。上楼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书桌上放着咲夜给的纸袋。她打开那本书翻了几页,印着星空和城堡的彩页很漂亮。她合上书放回纸袋里,连那盒巧克力一起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的阴影像一只摊开的手掌盖住了她。
那之后咲夜还来过几次,但桔梗没有再像那次一样跑到河边哭。
她学会了在咲夜来的时候待在楼上房间里不出去,听着楼下的笑声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四年级的时候,学校里来了一个新老师。
姓绿,教心理课,二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绿老师来的第二周,注意到了桔梗。
她是在午休的时候发现的——桔梗坐在图书馆角落的位置,桌子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发呆。
绿老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书?”她问。
桔梗抬头。她很久没有被陌生人这样搭话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看什么。”
“那你怎么坐在这里?”
“这里安静。”
绿老师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嗯,确实安静。”
第二天午休绿老师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两盒果汁,把一盒推到桔梗面前。
“请你喝。”
桔梗低头看着那盒果汁,包装上印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橘子,颜色很亮。
“为什么请我?”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一个朋友。”
绿老师说得很直接,语气很平。桔梗抬起头看她,绿老师的表情很认真。
那天桔梗没有喝那盒果汁。她把它放进书包里带回了家,放在书桌的抽屉里面。
之后绿老师每周会来找她两三次。
有时候是午休,有时候是放学后。她会带桔梗去心理活动室待一会儿,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桔梗一开始不太说话。
后来她开始说一点点。
再后来她在绿老师面前哭了。
哭完之后绿老师递给她一包纸巾,然后说:“桔梗,你有没有想过,去见你爸爸?”
桔梗愣住了。
“爸爸?他不要我的。”
“也许他是有苦衷的。”绿老师说,“也许他当时只是……太难过。你妈妈走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
桔梗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带了咲夜走,没有带我。”
“所以他做错了。但你可以去问他为什么。”
桔梗没有说话。她在想那个门。
那扇关上的门。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再站在那扇门前面。
但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里,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空白的小本子。
她在第一页写了两个字:“新宿。”
她开始搜集关于新宿的信息。
在图书馆里翻东京的地图,把新宿的街道一条一条记下来。
在车站的线路上画圈,推算从家到新宿要坐哪条线、在哪站换乘、要花多少钱。
她会把零花钱省下来,把硬币一枚一枚地存进一个铁盒子里。
她在地图上找到了“歌舞伎町”这个地名,因为咲夜有一次说过“爸爸住的地方在歌舞伎町附近”。
她把范围缩小到了三条街。
她又回忆咲夜说过的其他话——“便利店对面”“二楼”“窗户外面能看到一个蓝色的招牌”。
她把这些碎片信息拼在一起,像拼一张被打散的拼图。
半年之后,她站在了那栋公寓的楼下。
那栋楼是米黄色的,六层。二楼有一扇窗户的窗帘是浅绿色的。
她确认了地址,手心全是汗。但她还是走进了门廊,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门开得更大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他左手抱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舒适的碎花裙,小小的一团靠在他的胸口,似乎睡的很熟。
桔梗站在门口,抬头看着他。
她认出他了。那张脸在咲夜的相册里出现过,和照片上的男人不一样了——下巴上多了些青色的胡茬,眼角的纹路比照片上深——但那是他。
那个男人低头看着她。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眉骨压低了一点点,嘴唇抿紧了一点点。那是一种她见过的表情。嫌恶。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一种压制的冷淡。
桔梗张了张嘴。她想喊他,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
她的话被截断了。他侧过头往屋内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回去吧。你外婆会担心的。”
他怀里那个婴儿动了动,发出很小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调整了一下抱姿,动作熟练。
然后他抬头看着桔梗,又补了一句:“这里不适合你来。”
门关上了。
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很轻。桔梗站在公寓门口,看着那扇深棕色的门。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关西腔,在问“谁啊”。她没有听清那个男人的回答。
但那个婴儿在哭,声音细细的,隔着门板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哨音。
桔梗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
她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低着头,一直走到车站才停下来。她摸了摸脸颊,干干的。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
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婆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开门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桔梗说“在图书馆看书”,然后直接回了房间。
她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
她看着那个小本子,上面写满了关于新宿的信息——车站名称、街道方向、换乘线路、公寓地址。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一个小门。她拿起笔,在门上画了一个叉。
她把本子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四年级的秋天,有人在她的课桌上用油性笔画了一只眼睛,很大,瞳孔的位置涂满了黑色。
那只眼睛瞪着她,像是要从桌面上跳出来。
她蹲下来用橡皮擦,纸面留下了凹痕,怎么都去不掉。
过了一周,有人在旁边写了新的字。
油性笔,歪歪扭扭的。
“不想让白鬼在这间教室里呆着。”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去水房拿了湿抹布。
擦了十几遍才把那行字变成一个模糊的黑色污迹,像一道干涸的旧伤口。
那天放学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沿着土路走到河边。
河水还在流,和以前一样。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带着一开一合地摆动。
她蹲在桥边,看着河水。
“我不想要被看到了。”她说,“谁也别看到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柳条晃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白色光点从河面上方浮现出来。很小,在暮色中像另一颗星星,慢慢飘近,在她面前停下。
“你刚才说的话,”那个光点说,“是真的吗?”
桔梗没有害怕。
“嗯,是真的。”
“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光点的轮廓扩展,变成一团发着柔和白光的球体,“我是向导。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代价是你要成为魔法少女,为这个城市清除黑兽。你愿意吗?”
桔梗看着那团光。
河水在她身后继续流。
“我愿意。”
第二天早上,她走进教室。
没有人抬头看她。没有人往她的方向看。没有任何一束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旁边的人没有反应。
老师走进来点名——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确认。老师自己看了一眼座位表之后,也移开了目光。
桔梗坐在那里。
世界安静得像是突然被抽掉了声音。
她能听到窗外鸟叫。能听到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响。能听到翻书页的声音。但没有一个声音是指向她的。
她被解出来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以这种状态活着。
透明的。不被人注视的。
像是站在玻璃的另一面看着这个世界。
有时候她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面,看着店员从她身边经过,目光越过她看向下一个顾客。
有时候她坐在教室里面,周围的人在她身边嬉笑打闹,没有一个人朝她的方向侧头。
她能听到,能看到,能呼吸,走路的时候身体确实在动,手伸出去能碰到东西。
但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正从“被遗忘”走向“不存在”。
有一天傍晚回家发现没带钥匙。
她站在门口敲了很久的门,外婆没有来开。
她透过窗口看到外婆从客厅走过。外婆朝窗外看了一眼,目光从她站着的位置越过,落在了更远的某个地方。
那眼神像是透过一层透明的膜在看别的东西。
后来她去便利店想买饭团。
站在收银台前把钱放在台面上。店员看了那枚硬币一眼,拿起来放进收银机。
没有问她需要什么。没有找零。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店员转身去理货架了。
她离开便利店,手里没有饭团。
那天晚上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镜子里还是那张脸,白头发,红眼睛,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她觉得自己在变淡,像一个被画在水面上的倒影,稍微有一点风就会散掉。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玻璃是凉的。指尖碰到的地方什么触感都没有留下。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
声音很轻。
她关掉灯躺回床上。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浅黄色的长条。
从那天起她就没有再试着关掉能力了。
因为她知道那层玻璃外面站着一整个世界——所有的目光都像小刀一样贴着她的皮肤,只要她迈出一步就会重新划破她。所以她留在了玻璃的另一面。
但有时候,她会绕一段路。
放学之后,她会远远地站在土路的入口,看着河的方向。
水还在流,柳条还在摆。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的气味。
她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留在这层玻璃后面。
但至少在这里,没有人在看她,没有人在喊她白鬼,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