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他说你特别 选择面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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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某一天，村上翔太来了我家。
他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看一本文库本，听到铃声站起来开了门。中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短裤，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露出两瓶弹珠汽水的瓶口。
“你来了啊。”我说。
“我来了啊。”他侧过身从我旁边挤进来，换鞋的时候用脚后跟把鞋踢到玄关边上，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一样，“热死了，外面那个太阳，真的是要人命的。”
“那你还出门。”
“我不来找你，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打算在家里长蘑菇了？”他走进客厅，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吱的一声，他把那两瓶汽水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拧开一瓶递过来。“喏，请你喝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弹珠在瓶口下面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我也坐回沙发上，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最近都在干嘛？”中村问。
“就……待着。”
“待着？你暑假都没出过门？”
“出过。”
“去哪了？”
我想了一下。“图书馆。”
“图书馆？”中村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图书馆有什么好去的？”
“有空调。”
“那你去便利店也行啊，还能吃冰激凌。”
“图书馆安静。”
他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去？”
我顿了一下。“有时候一个人。”
他拧开自己那瓶汽水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放在茶几上。气泡在瓶口缓慢地冒着，细小的白色泡沫沿着瓶壁滑下来。“那‘有时候’以外呢？”
“有人一起。”
“谁啊？”
我看着茶几上那瓶汽水，弹珠在瓶口下面卡着，透明的液体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光。“一个朋友。”
中村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等我自己往下说。我没有说。他也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你妈说你最近天天往外跑，都不怎么在家。”
“她跟你说的？”
“前两天在超市碰到她，她跟我妈聊天的时候提到的。”他拿起汽水又喝了一口，“她说你好像交了新朋友，挺高兴的。”
我没有接话。沙发旁边的台灯光线落在桌面上，把汽水瓶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茶几的桌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长条。
“她问了‘那个朋友是男的女的’，你猜你妈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他没告诉我，但我觉得是女孩子’。然后你妈就笑了。”
我看着桌面上的影子，没有立刻说话。中村也没有催我。他拿起汽水又喝了一口，弹珠在瓶子里滚了一下又停住了。
“是女孩子。”我说。
“哦。”他点了点头，“我猜也是。”
“你猜什么猜。”
“你那个表情——从刚才到现在就没变过，就维持着同一个表情。”他说，“你跟我说你在图书馆认识人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没翘。”
“翘了。”
我放下手。“好吧，可能翘了。”
他笑了一声，然后把汽水喝完了。瓶底弹珠撞在玻璃上的声音清脆又短促。
“那你跟她，是那种‘朋友’吗？”他问。
“哪种？”
“就……你懂我说哪种。”
我靠着沙发靠背，看着天花板。灯管的白色光线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均匀的亮。“我还不知道。”
“你还没追？”
“不是追不追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看着那瓶汽水，弹珠在瓶口下面卡着，透明的液体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光。“就是我还在想，我是因为她需要我才找她，还是因为我想找她才找她。”
中村沉默了几秒。“这两者有区别吗？”
“我觉得有。”
“那你觉得是哪个？”
我想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电视柜的一角上，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斜的亮痕。“第二个。”我说，“我想找她。”
中村没有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我膝盖上的那本书翻了翻。“这是什么书？”
“小说。”
“讲什么的？”
“讲一个看不见的人。”
“好看吗？”
“好看。”
他把书放下了，没有再多问。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行了，我走了。”
“这么快？”
“我妈让我买酱油回去，我刚才忘了。”他走到玄关换鞋，穿鞋的动作还是一样熟练，脚后跟一蹬就套进去了，“下次来的时候我带点好吃的。”
“行。”
他推开门走出去，在外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说的那个朋友——”他说，“要是她让你高兴的话，那就挺好的。”
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去河边。傍晚的时候天空的颜色从蓝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灰色，我从窗户看到天边那层颜色一点点地暗下去。
晚饭后我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会儿今天没看完的那本书，看了半页又合上了。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我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想着中村说的那句话——“要是她让你高兴的话”——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这次是平的。我没翘。
接近午夜的时候，我坐在床上靠着床头，那本书摊开在膝盖上，读了几行又分神了。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投在墙壁上，安静地亮着。然后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凉了一点点。那种凉意像是从某个固定的位置开始扩散的，不是来自窗户，也不是来自门缝。我抬起头来，看到房间半空中有一个光点正在慢慢地浮现出来。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盏灯。
它慢慢变大。从豌豆大小变成拳头大小，又变成篮球大小。但它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暗——边缘的轮廓不再清晰，泛着一层模糊的、像是被稀释过的光泽。像是灯泡快要没电时的那种颜色，偏黄，发虚，随时可能暗下去。
“晚上好。”它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一些。
我合上书把它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看着它。“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存在得久了，能量波动。”
“能量波动是什么意思？”
“维持这个形态需要消耗能量。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的时间越长，消耗就越大。”它的声音还是平的，和以前一样平稳，但尾音比平时更轻一些，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计算剩余的分量。
我看着它浮在半空中。它周围的光圈比之前小了整整一圈，边缘微微颤动着，像是风里快要熄灭的火苗。
“你的能量从哪里来？”我问。
它沉默了一会儿。它停在那里，光芒的脉动比平时慢了一些。“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
“有些事，到你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那什么时候是‘该知道的时候’？”
“以后。”
我靠着床头板，看着它浮在书桌上方的半空。它的光芒在台灯的光线里几乎快要看不出来了，只有靠在它周围的那一小圈空气还在微微发亮。
“你还能撑多久？”我问。
“够我完成该完成的事。”
“你的事是什么？”
它沉默了一拍。然后它开口了：“引导你完成你的路。”
“那你呢？”
“我完成之后就会消失。”
我看着它的轮廓。它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光芒的边缘有一层很淡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流动。
“你很特别。”它忽然说。
“什么？”
“我说你很特别，森岛明司。不是因为你将成为养料，而是因为你选择面对。”
我没有说话。它浮在书桌上空，光芒暗了一格，又稳住了。
“大多数人知道自己会死的时候，都会跑。”它说，“你没有跑。”
“我跑了也没用吧。”
“你没有跑这件事本身已经不一样了。”
它的光芒开始微微闪动，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你要记住这个。”
然后它开始收缩，从篮球大小缩成拳头大小，再从拳头缩成一点微光。它穿过窗帘的缝隙往外滑去，在窗外停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浅黄色的光带。窗帘边缘的缝隙里已经没有光了。白球走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但是睡不着。中村白天说的那句话又浮出来了——“要是她让你高兴的话，那就挺好的。”白球说“你很特别”。这些词在黑暗中一个一个地落下来，像是掉进水里，沉到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我又翻了回来，面朝天花板，盯着那道浅黄色的光带，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开始泛出一点点浅蓝色。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多。我没有看错，我整夜没睡。
我坐起来，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那个方向泛着一点点白色——像是黎明正在从河的那一端一点点地漫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他说你特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