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落叶顺水而下 周五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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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进入第三周的时候，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周二的图书馆和周四的图书馆。
那两个下午像被刻进身体的记忆里一样，到了日子不用看日历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早上吃过饭，把书包装好，出门，上车，坐到那扇玻璃门前，然后上楼坐进那张椅子上。等她来。像一套反复演练过很多次的程序，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但周三的早上，我坐在书桌前盯着摊开的书页，看了大概十五分钟，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地从树叶间涌进来，被热风吹着灌进房间。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带，那道光落在书页上的时候把印刷的铅字都映得有些发亮。我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然后合上书放回桌面上。
除了周二和周四，她在做什么？周末她是一个人待在家里，还是也会出门？她会不会也想去河边走走？还是说她的夏天只有那两天的图书馆，剩下的日子就被关在那扇门后面，等着下一个周二到来？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又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了。我们没有互相留过电话号码。纸条和鞋柜是我们之间唯一的通道，但暑假的时候鞋柜上锁了，天台的门也是关着的。如果我想跟她说话，就只能提前把纸条塞进她家的信箱里，但我不知道她家的具体地址。之前在那根路灯杆下面看到她走向的方向，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住在哪一栋。
我坐在那里想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换衣服出了门。
阳光比我想象中更烈。刚从楼道口走出去的那一下，热浪迎面扑过来，像是有人把一层厚厚的热毛巾盖在了脸上。我眯了一下眼睛，沿着街道往车站的方向走。
站在电车上，窗外的建筑一栋一栋地向后滑过去。阳光透过车窗在座椅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带。我靠着车门站着，看着外面那些熟悉的街景在视野里掠过。到站的时候我下车往市立图书馆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了。
今天是周三。她未必会来。
我还是走到那扇玻璃门前，推门进去了。冷气扑面而来，身上的那层薄汗被风一吹，凉意沿着皮肤往里渗。我上了二楼，朝那张靠窗的桌子看了一眼。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我站在楼梯口的位置停了两三秒，然后转身下楼了。
从图书馆出来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阳光比来的时候更烈了一些，晒得路面上方的空气都有些扭曲，远处的建筑轮廓在热气里微微晃动着。我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走过车站前面的十字路口，走过那家便利店门口，然后拐上了一条岔路。那条路通向河边。走过几次之后，已经不需要刻意辨认方向了。
路两侧的住宅越来越稀疏，行道树的品种也变了一种。这边的树种的是垂枝的柳树，枝条比银杏更柔软，垂下来的时候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子。再往前走一段就没有建筑了，路变成了一条土路。
草叶擦过我的脚踝，有些痒。蝉鸣在头顶的树冠间连成一片，高高低低的，像是没有尽头。然后我看到了那条河。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河边那棵柳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道白色的轮廓在一整片绿色中间很明显。像一枚被放置在深色布面上的白色棋子，清晰到不需要辨认就知道那是什么。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过去了。
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她看到我的时候先是愣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状。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我上周送给她的那本《花与名》，翻开到中间某一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书页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她坐在柳树底下翻那本我送给她的书。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落下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家里太闷了。”她说，“我就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她坐在树根旁边，白色头发在树荫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冷光。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短裤，露出来的胳膊和腿都很细，在树影里显得有些瘦弱。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节微微泛白。那本书被她握得并不紧，但她没有把它合上。
“你今天不是应该去图书馆吗？”她问。
“我今天没打算去。”
“那你……”
“我出来走走。”我停了一下，“然后走到这边了。”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就恢复原状了。风又吹过来一次，她鬓边的白色头发被带起来，掠过脸颊又落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要坐吗？”
我看了看她旁边的地面。柳树根露出来一部分，被晒得微微发白，但被树荫覆盖着的位置还是凉快的。那些草已经被她坐过的地方压平了一些，形成了一个浅淡的凹痕。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中间隔了大约一个身位的距离。土是温的，带着白天积攒下来的余热，隔着衣料传上来一点。
河水在面前流动着。午后的阳光落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碎屑。波光一层一层地推向远处，又被新的波光覆盖了。远处有几片云挂在山脊线上面，白色的，厚实的，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线。柳条的影子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被拉长又缩回去，像是某种很慢的呼吸。
“你今天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她问。
“就是……想到了。”
“想到什么？”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河面。“想到除了周二和周四，你还会去哪里。”
她没有接话。风又吹过来一次，把她手里的书页吹得翻了过去。她低头把那页翻了回来，手指按在原处。
“除了周二和周四，”她开口了，“我一般不出门。”
“那今天呢？”
“今天天太闷了，外婆让我出来走走。”
“外婆说的？”
“嗯。”
“那挺好的。”我说。
她侧过脸来看我，好像在揣测我刚才那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但我只是看着河面，没有转头。她也收回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翻了一下那本书，翻到了桔梗花的那一页。她没有指着那朵花说什么，只是翻到了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翻过去了。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向河面。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我开口了。
她摇了摇头。
“那你想不想沿着河边走走？”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判断“走走”和“坐着”之间的区别。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屑和细土。“走吧。”
我站起来和她一起沿着河岸走。脚下的土路不算平整，有些地方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出了一道细窄的沟壑，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会有轻微的起伏。她走在我左手边，和我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朝同一个方向拉长。她的影子落在地上的时候边缘比我的模糊一些，白色的头发在影子里也泛着一层淡淡的亮。
她走得很慢。不是刻意放慢的，她的步伐本来就是这样——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吹过来的时候河面上那些细碎的金色光斑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像是整条河都在轻轻喘气。
“你以前来过这边吗？”我问。
“来过的。”她说，“以前都是一个人来。”
“那两个人来有什么区别？”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白色头发带起来又落下。她走了一步，两步，然后开口了：“以前来的时候觉得河是满的。今天来的时候觉得河还是那条河。”
我走在她旁边没有接话。她在说“满”和“还是”之间差了些什么，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我把那句话放在心里了。
又走了一段路，她在一个位置停下来了。那个位置的河岸比周围宽一些，有一块略平的石头探进水面，像是被人专门放进去用来站脚的。石头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边缘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她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河面。我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河水流过这一段的时侯速度比上游快一些，因为河道在这里收窄了。水声比刚才稍大一点，哗啦哗啦的，持续地响着。
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几个字。声音比刚才轻了。
“妈妈在这里。”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风吹过来，柳条在我旁边晃动着，有一根几乎碰到我的肩膀，又荡回去了。她的视线落在那片水面的某个固定位置，像是那个地方比周围的河水更有形状。
“很好呢，这里是很安静的地方。”我说。
她点头。“嗯。”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河面。柳条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着，被水流带着往更远的地方去。远处有一只白色的鸟低低地飞过河面，翅膀几乎碰到水，在阳光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又消失在河湾的转角处了。
我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样东西。是一片落叶，半干的那种，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但形状还算完整。叶脉从中间向两侧伸展出去，纹路清晰，像一枚缩小了的地图。我拿着那片叶子站直了，然后弯腰把它放进河里。叶子落在水面上，先是打了一个转，圆形的波纹从它落下的位置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它顺着水流的方向开始漂远。
她看着那片叶子漂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谢谢。”
“不客气。”
我们继续沿着河岸走。那片叶子已经漂远了，变成了水面上一个小小的点，然后被下一个河湾吞掉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了。那个路口往左拐通向住宅区，往右拐通向大路。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下方向，然后转向我：“我走这边。”她指了指左边的路。
“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了。她没有回头。“今天很开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对我的轮廓。“下周还可以来。”
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走了。
她的背影沿着那条路越来越远，在行道树之间的空隙里时隐时现。白色头发在午后浓密的绿荫里像一小片被风拂过的微光，时亮时暗，走远了之后渐渐沉进树影里去了。
风又吹过来一次，我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傍晚的河面在落日里变成一片暗金色，那些细碎的波光正慢慢沉下去，安静地准备迎接夜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落叶顺水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