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图书馆二楼靠窗的桌子 周二和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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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开始后的第一个周二，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市立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推门进去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闷热的空气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季节。入口处的自动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压声。
一楼大厅里有人在借书，柜台后面的阿姨正在给几本书扫描条形码，嘀嘀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我穿过大厅，踩着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靠窗那张桌子空着。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细长光带，亮的地方是金色的，暗的地方是深木色的。我把书包放在靠里的那张椅子上，在靠外的位置坐下，然后拿出笔记本摊开。
窗外的蝉鸣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削弱了很多，只剩下低沉的嗡鸣。天空很蓝，薄薄的一层云挂在远处山脊线上方，被风吹着慢慢移动。
我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然后靠在椅背上等。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像是匆匆赶路的人。我抬起头看过去。
她从楼梯拐角转上来。浅灰色的短袖上衣，袖口缝着一道深蓝色的滚边。白色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冷调光泽，被空调风吹动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在左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她没有朝我的方向看，但她的脚步没有犹豫。她径直走到靠窗这张桌子面前，在对面坐了下来。
她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文库本，放在桌面上。然后又拿出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整齐地摆好。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有固定的顺序。
坐下来之后她低下头翻开那本文库本，没有看我。
我也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前面写了几行字，是昨天的笔记。我翻了翻，找到空白页，把笔拿起来握在手里。空调的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把桌面上纸页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
过了一会儿，她推过来一张纸条。
我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你今天带了什么书？』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一本小说，还有习题集。』推回去。
她看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句：『习题集？你不是考完了吗？』
『提前看初三的内容。』
她把纸条收进口袋里。没有继续问。
那天下午我们各自看各自的书。她翻那本文库本翻得很慢，偶尔用铅笔在边角画一条细细的横线。我做了几道题，抬头看她的时候她正低头看着书页。她坐的位置靠着窗户，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三点左右她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去找本书”，然后走向书架区。她去了大概七八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本书。一本厚的，一本薄的，都是深色封面。她坐下来之后把薄的那本放在桌面上，厚的放进了脚边的包里。我瞥了一眼那本薄的封面，《植物图鉴·常见花卉篇》。
她翻开那本书，低着头开始看。
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把她的发梢带起来又落下。
四点半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那本《植物图鉴·常见花卉篇》夹在腋下，把包背好，然后看着我。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下午的光线，她的轮廓朝我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还没完成就收回去的动作。
“周四还来吗？”我问。
她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低下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我坐在椅子上又待了几分钟，才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
周四。
我到图书馆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老位置了。比上次早一些，面前摊着那本《植物图鉴·常见花卉篇》，正在翻某一页。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本书的纸面照得微微发亮。她低着头，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正在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了。午后的图书馆很安静，空调的声音低低地嗡嗡响着。偶尔有人从书架间经过，脚步声在地板上被吞掉大半。
过了一会儿她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句推过来。
『这本图鉴里有好多种花。我以前都不知道名字。』
我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写：『你最喜欢哪种？』
推回去。她低头看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句推过来：『还在找。』
我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她继续翻那本图鉴，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十几秒。
五点左右她合上书准备走的时候，我在桌面上放了一张纸条推过去。『下次来的时候，如果你想看别的花，我可以带另一本。』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了。没有写回话，但她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
我坐在椅子上等她自己整理好头发。那几秒里我在想，她大概在尝试着什么别的方式回应我。
周五傍晚，我去了家附近的一家小书店。
那家店开在车站旁边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写着“山田书店”四个字，下面的漆有些脱落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老爷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了。
我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最后在园艺类的架子前面停住了。架子的最上层摆着几本园艺书，其中有一本叫《花与名》，封面上印着几朵不同颜色的花，最中间是一朵黄色的桔梗花。我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书页有些薄，插图是手绘风格的。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朵桔梗花的特写。黄色的花瓣有五片，每一片的花纹都画得很细致。旁边有一段文字，写着桔梗的花期、习性、花语。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拿着那本书去收银台。老爷爷戴上老花镜看了看书封，说“呀，少年你对花感兴趣啊”，我说“还好，我帮朋友买的”。他“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周二下午，我把那本《花与名》带到了图书馆。
她已经在老位置了。面前摊着那本《植物图鉴·常见花卉篇》，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我走过去坐下之后没有立刻把书拿出来，先把书包放好，把笔记本翻开，然后把那本园艺书从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二十三页，从桌面上推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那本书，然后目光落在那朵桔梗花上。
她看着那朵花。午后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花瓣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方，但没有放下去。
我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比我想象中好看。』
我在那行字下面写：『和你一样。』
她把纸条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停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纸边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收进口袋。她看着那行字，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几秒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把那本书合上，放到了自己那一边。她继续翻她的笔记本了。但那本书——那本《花与名》——没有被推回来。她收下了。
那个下午和平时一样安静。但她在翻笔记本的时候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点。不是很明显，像是只是被什么想法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那天下午她比平时晚走了一个小时。
五点的时候图书馆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浅金色，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我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本子的时候，她还在翻那本《花与名》。她翻到第二十三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翻了几页，看了几行别的花。
五点四十左右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那本书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拉链拉好。然后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在我的方向多停了两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窗外的光线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色，百叶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她收下了那本书。她把那本书带回家了。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好几圈。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拼拼图，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回来得好晚。”
“图书馆关门晚。”
“你天天去图书馆不烦吗？”
“不烦。”
她低下头继续拼她的拼图了。我把书包放在玄关柜子上，上楼回房间。关上门之后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我在那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她今天笑了两次。我数了。”
我靠着椅背想了一下。
第一次是她翻开那本《花与名》看到桔梗花的那一下。第二次是她站起来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那个回头的动作虽然完成了一半就被她收回去了，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我把这两次记下来，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夏天还有很长，周二和周四还会继续。我们还有时间去确认更多次的“笑了”。
窗外的蝉鸣从树叶间灌进来，热热的，嗡嗡的。阳光在窗台上留下一片浅金色的光斑，书桌一角那本习题集被晒得微微发热，隔着纸面能摸到一点余温。我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外面那棵樟树的树冠在风里晃动，叶片翻过来的时候闪着银白色的光。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下楼倒水喝。
经过爱身边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地问了我一句：“哥你今天心情不错嘛。”我端着水杯站在那里顿了一下。“还行吧。”她说，“你嘴角翘着呢。”我说“没有”，然后端着水杯回房间了。关上门的瞬间我放下杯子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对着镜子里那个嘴角微微弯着的自己站了两秒，伸手把它按平了。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