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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们走了很 ...

  •   我们走了很久。

      在这里,“很久”是没有概念的。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手表——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变成一块冰冷的砖头躺在口袋里。只有脚步,一下一下,踩在同样材质的地板上,发出同样沉闷的回响。

      周景仪走在前面,半步之遥。她不说话,我也不好意思一直问。但心里有太多疑问,憋得难受。

      “那个……”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周景仪。”

      “嗯。”

      “我们还要走多久?”

      她没回头:“走到该到的地方。”

      “那该到的地方在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闭上嘴。走了几步,又问:“你进来多久了?”

      她顿了一下,这次回了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很久。”她说。

      “很久是多久?”

      “比你久。”

      我知道她在敷衍我。但我不敢再问了。她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发毛——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被看穿了,又像是被什么抓住了。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我愣了一下。

      “你憋了一路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想问什么赶紧问。别一会儿一个‘那个’,吵得人心烦。”

      我有点委屈。我没吵啊。

      但机会难得,我赶紧把脑子里的问题倒出来:“这里是后室对吧?我听说过一点,但都是网上瞎传的。这里到底有多大?有多少层?怎么才能出去?你说的实体是什么样子的?遇到了一定会死吗?你遇到过几次——”

      “停。”她抬手打断我,“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闭嘴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很轻,但我听出了无奈。

      “行吧,”她说,“边走边说。”

      她开始讲。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念课文一样平淡。

      “后室有很多层。没人知道有多少。没人知道有没有尽头。你现在在的是Level 0,是最简单的一层,也是最多人进来的地方。”

      “简单?”我环顾四周无尽的昏黄,“这叫简单?”

      她没理我,继续说:“这一层实体少,只要你运气不太差,就不会死。”

      “死?”

      “但待久了也会死——饿死,渴死,或者疯了,自己把自己弄死。”

      我打了个寒战。

      “那怎么出去?”

      “两种方式。”她竖起一根手指,“找到切出的点。有些墙,有些地板,你撞上去就能到别的层。但不是每次都行,也不是每次都去你想去的地方。”

      第二根手指:“找到出口。通往前室的出口。可能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游戏厅吧,没人知道在哪。”

      前室。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前室就是现实世界吧?

      “你见过出口吗?”

      她没回答。

      “那别的层呢?”我又问,“你去过哪些层?”

      她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很多。”她说,“够你死一百次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Level 1,工业区。有灯,有机器,有实体。Level 2,管道噩梦。全是管道,很热,有东西在爬。Level 3,发电站。很大,很黑,很吵。Level 4,废弃办公室。相对安全,可以找到补给……”

      她一口气说了十几个。Level 5,Level 6,Level 7……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个词,像标签一样。我听呆了。

      “你都去过?”

      “嗯。”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她侧过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跑。”她说,“藏。打。别回头。”

      三个词。很简单。但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害怕,是别的。很沉的东西。

      我想问更多,但她的语气让我觉得最好别问了。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周景仪。”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的侧脸。光线从上面照下来,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完全可以不管我。”我说,“我自己走自己的,死了就死了。但你带我走,给我杏仁水,还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她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那双眼睛看着我,很平静,但又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愣了一下:“……真话。”

      “真话就是,”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

      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转回去,继续走,“可能闲的吧。”

      我跟上去。心里有点失落。但也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她不想骗我。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

      “也可能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活人。”

      我抬头看她。

      “这一层很少有活人进来,”她说,“就算进来,也很快死了。你活着,我就想看看你能活多久。”

      “……这是理由?”

      “够吗?”

      我想了想:“不够。”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我看见了。嘴角弯了一点,眼睛也弯了一点。然后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冷淡的样子。

      我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我开始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在这里走多久都不会累,很奇怪——是心里的累。看着一模一样的黄色,一模一样的灯管,一模一样的走廊,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不停地爬,永远爬不出去。

      “周景仪。”我喊她。

      “嗯。”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这里不能休息。”她说,“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怕,怕了就会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十分钟。”

      她靠着墙坐下来。我愣了一下,赶紧坐她旁边。

      她没看我。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但我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我偷偷看她。

      她的皮肤很白,在这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白了。嘴唇被面罩遮着,看不见。鼻子很挺。眉毛不是那种细细的,而是有点英气的,眉峰很清晰。睫毛很长,微微上翘。

      她忽然睁开眼睛。

      我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周景仪。”

      “嗯。”

      “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问。”

      “你……多大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眼神有点奇怪。

      “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我说,“你看着不大,但又好像什么都懂。”

      她没回答。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算了算了,”我赶紧说,“当我没问——”

      “不知道。”

      我愣住了:“不知道?”

      “不知道。”她又闭上眼睛,“忘了。”

      忘了自己的年龄?这怎么可能?

      但她没再解释。我也不好再问。

      十分钟到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低头看我:

      “走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原来在这里也会腿麻。我跺了跺脚,跟上她。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

      不对。

      有什么不对。

      我停下来,仔细听。

      周景仪也停下来了。

      “听到了吗?”她压低声音。

      我点头。心跳开始加快。

      是声音。很远,但确实有。不是脚步声。是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又像是喘息,粗重的、潮湿的喘息。

      “是什么?”我的声音发抖。

      她没回答。但我看见她的手慢慢握紧了。

      “跑。”她说。

      我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住我的手,猛地往前跑——

      身后传来一声嘶吼。不是人的。像是野兽,又像是机器,混杂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

      我没敢回头。只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周景仪拉着我狂奔。她的手很凉,但很紧,紧得我手腕发疼。我不觉得疼。我只觉得怕。怕得心脏要跳出来,怕得腿发软,怕得想哭——

      “别停!”她喊,“跑!”

      前面是岔路口。她拉着我往左拐。那声音还在后面,越来越近。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里有一团东西在蠕动。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好多条腿,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我的腿彻底软了。

      “周景仪——”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回头!”她拽着我,几乎是拖着我在跑,“快跑——”

      那东西追得更近了。我能闻到它的味道——腥臭的,腐烂的,像是什么死了很久的东西。我想吐,但吐不出来。

      “前面是死路!”我喊。

      是真的。前面是墙。黄色的墙,堵得死死的。

      周景仪猛地停下来。

      我撞在她背上。两个人差点摔倒。

      那东西越来越近。我能看见它的轮廓了——像蜘蛛,又像蜈蚣,好多条腿在地上爬,身体是灰白色的——

      “怎么办?”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景仪,怎么办——”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后背绷得很紧。

      然后她忽然松开我的手,转身挡在我前面。

      我愣住了。

      “周景仪——”

      “闭嘴。”

      那东西冲过来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墙。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拽开——

      “你干什么——”

      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真的空。是地板。地板忽然塌了。不对,不是塌。是变软了。像水一样,像泥一样,我和周景仪一起往下陷——

      那东西扑了个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然后一切都黑了。

      眼前是一片崭新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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