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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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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
我明明应该回去了。
刚才还在Level 0,被那个怪物追,然后地板塌陷,周景仪拉着我往下坠——然后呢?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可这里不是回去的路。
“傻子。”一个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是我的,又不太像,“那你猜错了。这里是Level 14,天堂!”
天堂?
我抬头看。
一片树林。无边无际的树林。树木很高,很密,遮住了大部分天空。露出来的那一小片天是腥红色的,像伤口,像黄昏,像什么不好的预兆。那种红看得人后背发麻,从脊椎一直麻到后脑勺。
我低头看自己。还在。手还在,脚还在,衣服还在。只是身上沾了一些泥土,不知道是刚才摔的,还是这里本来就有的。
周景仪呢?
我四处看。没有人。只有树。一棵挨着一棵,密密麻麻的,树干是灰白色的,上面有斑驳的纹路,有的地方树皮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那些剥落的痕迹形状奇怪——有的像眼睛,有的像嘴,都在盯着我。
我打了个寒战,移开目光。
空气里还是那股化学药水的味道,但比Level 0更浓,更刺鼻。闻久了想吐。我捂住口鼻,往前走。
得找到周景仪。她说让我跟着她的。她说过要带我走的。
往前走。
到处都是一个样。树,树,还是树。腥红的天,灰白的树干,深色的泥土。没有路,没有什么可以当作参照物的东西。我只能凭着感觉走,感觉也靠不住,走几步就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
越走越奇怪。
脚下的感觉不对。不是踩在泥土上那种踏实的感觉,是轻飘飘的,像是踩着云,踩着棉花,踩着什么不真实的东西。我低头看,泥土就在脚下,黑色的,潮湿的,上面有落叶和枯枝。可踩上去就是没感觉。
我用力跺了跺脚。还是没感觉。
腿忽然软了一下。我重心不稳,往前栽倒,撞在一棵树干上。
在触碰到树干的一瞬间——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冰凉的,滑腻的,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爬进肩膀,爬进胸腔,爬进脑袋。我想把手拿开,但动不了。那棵树在吸我,在吞我,在把我往它身体里拽——
“周景仪——”我想喊。
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用力到疼,也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我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拼命呼吸,却什么都吸不进来。
周景仪呢?
我四处看。没有人。
她不见了。
那个说要带我走的女人,不见了。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甘愿帮我。
在这个鬼地方,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对我好?肯定是有目的的。肯定是在利用我。现在利用完了,就把我扔了。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教室。空荡荡的教室,只有我一个人坐着。周围的座位都空了,同学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没有人叫我。
老吴。物理老师老吴,站在讲台上,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他张了张嘴,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说:乔梧锦,你太让我失望了。
成绩单。红色的分数,一科一科的,刺眼的红。数学59,物理54,化学48。理综总分不到200。班主任说,这个分数,二本都考不上。
选择。我不知道是什么选择,但我看见自己选了错的那个。然后人生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败涂地。一败涂地。
失去将不再拥有。一个声音说。但你已经失去了。
是,我已经失去了。
失去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失去了。全都失去了。
我的人生,果真是一滩烂泥扶不上墙吗?
我坐在地上,哭。眼泪流下来,滴在泥土里,没有声音。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只知道哭到最后,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
什么都没有了。
我瞎了。
没有光。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只有黑暗,彻底的黑暗。
奇怪的是,我很平静。
甚至有点……轻松。
眼睛看不见了,但耳朵还在,鼻子还在。我听见风的声音,树叶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我闻见空气的味道,不再是那股刺鼻的化学药水味,而是一种潮湿的、清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像是雨后,像是清晨,像是一切好的东西。
心里的声音告诉我:这才是真正的天堂。
可以为我提供庇护的好地方。我可以把灵魂寄托在这里,生命可以在这里得到长久的栖居。那些看到过的、经历过的、想到过的悲欢,都将不复存在。我将在这里得到永世的安宁。
只有一个念头:
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反正也看不见了。我闭上眼睛。
身下的土地在滋养我。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壤里升起来,顺着我的身体往上爬,温柔地,缓慢地,包裹住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我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这里扎根。
几个月前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复习,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一刻安宁的心。而现在,那些烦恼都被稀释了。那些糟糕的记忆逐渐模糊。脑子不再胡思乱想,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
停了。
现在我像一棵树。
树。
树。。。。
不对劲。
风吹过耳边,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里好像混杂着什么,很轻,很远,像是带来了只言片语。
“乔梧锦——”
树叶在响。
“你他妈做了什么?!”
树。
我猛然惊醒。
睁开眼睛——我看见了。
腥红的天空。阴森的树林。广阔,看不到边际。杂草丛生,遮天蔽日。那些白杨树上的眼睛还在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看见了。
我没瞎。
我的眼睛在流泪。源源不断的,止都止不住。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渗进土里,像是在浇灌这片诡异的树林。
留下还是逃离?
眼前开始闪动画面。像卡带一样,一帧一帧地跳。教室,宿舍,成绩单,老吴失望的眼神,岔路口,废墟——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在我眼前交替闪现。
在这无尽的森林里,我成了自己的迷途。
一阵剧痛贯穿全身。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也许是这片树林本身,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伸向旁边的野草,抓住一把,拼命往嘴里塞。
草是苦的,涩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我吞咽着,意识逐渐模糊。模糊中,我看见自己与土地融为一体。双腿已经深深扎下了根,变成了树干。皮肤在变粗糙,长出树皮的纹路。手臂在往上伸,变成了枝丫。
我变成了一棵树。
一棵流泪的树。
眼泪。我非要是水吗?此刻我宁愿化作一颗火种,点燃我的心脏,烧光包括我在内的整片森林。至此化为尘埃,万劫不复。
可我只是一棵树。一棵流泪的树。什么都做不了。
“乔梧锦!”
那个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近,更响。是怒骂,是嘶吼,是不堪的、狼狈的——
是周景仪的声音。
我的眼泪被一只手擦干了。
那只手很凉,很用力,擦得我脸疼。但就是这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点。
“你他妈醒过来!”
我拼命挣扎。从那种扎根的感觉里挣扎,从那种被吞噬的感觉里挣扎,从那种想留下的念头里挣扎。我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什么,只知道那个声音在喊我,我必须醒过来。
根须断了。枝干消失了。我猛地往后一倒,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眼前是周景仪。
她蹲在我面前,脸色很难看。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难看,是那种真的生了气、动了怒的难看。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吞了。
“你他妈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谁让你乱跑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是说信任我吗?”她盯着我,“你说跟着我,结果呢?我一转身,你人没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我摇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是实体。”她说,一字一顿,“这片林子就是实体。它会让你看见你最怕的东西,会让你想留下,会让你变成它的一部分。你刚才差点就成了它养的一棵树。”
“这些都是人……”
我想起刚才的感觉。扎根,生长,被吞噬。那种“留下”的念头,那种“安宁”的错觉——
“我明明已经……”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明明已经到真正的天堂了……”
“天堂?”她冷笑一声,“这里没有天堂。这里只有地狱,一层接一层的地狱。你刚才看见的、感觉到的,都是它给你造的幻觉。让你留下,把你吃掉。懂吗?”
我懂。
可我刚才真的信了。真的想留下了。真的觉得,变成一棵树也没什么不好。
“那树在啃食我的灵魂……”我喃喃地说。
周景仪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对不起。”我说。
她没回应。
“我错了。”我又说。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她还是没说话。
我偷偷看她。她的侧脸在腥红的天光下,轮廓还是那么清晰,那么冷淡。但我忽然觉得,这张脸,我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辈子?
什么一辈子?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别看了。”周景仪说,“越看越容易被迷惑。”
“哦。”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