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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在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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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别院的这段时光,恰逢一场缠绵的夜雨。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竹叶,余烨竟觉得,这大概是他半生以来过得最轻松、最快乐的日子。但这种隐秘的快乐,他没法跟任何人说,只能像护着一点微弱的烛火般,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没过几日,杨立天循着消息找了过来。他本是满脸担忧地赶来探望,见余烨气色红润,伤势确已大好,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又在别院里看了看,确认一切妥当后,便带着冉晴放心地离去了。
随着故人离开,别院里愈发清净。也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余烨才渐渐发觉,这位清冷出尘的陆道长,骨子里其实是个极细心的人。
比如那日,余烨刚能下地走动,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后便忘了按时抹药。他正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便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走近。那脚步声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像是踏在落叶上的风。
陆望云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碟,里面盛着刚化开的药膏。他走到余烨面前停下,没有出声责备,只是垂下眼睫,用微凉的指尖蘸了些药膏,动作轻柔而妥帖地替他敷在伤处。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忘了?”他低声问了一句,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余烨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故意拖长了调子:“道长记性倒是好。”
陆望云没接话,只是将药膏均匀地抹开。随后,他退开半步,将瓷碟搁在一旁,用布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方才碰过伤口的指尖,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竹林上。
雨还在下,檐下的水滴连成一线。余烨看着他这副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仿佛这天地万物、芸芸众生皆不入他的眼,可就在刚才,他却细致专注地替他上药。
心底那点隐秘的快乐,又悄悄往外冒了一寸。
三月十八。
午时三刻,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将午门外的青石板烤得发烫。几百名披坚执锐的禁军肃立两旁,刀枪林立,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余烨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重重甲士,落在那几十个被押上刑场、如丧家之犬般瘫软在地的囚犯身上。他看着余宗翰,眼神里并没有看仇人时的快意与憎恶,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毕竟是他的生身父亲。
血脉相连的羁绊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可只要一想到母亲惨死的模样,想到那些年她咽下的血泪,那股被压抑的恨意便如野草般疯长,化作一种近乎残忍的、大仇得报的快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就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那一刻,余宗翰忽然抬起了头。
隔着重重人海与森严的刀枪,他的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直直地钉在了余烨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恨,只有临终前终于看清一切的绝望。
随后,他冲着余烨,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朝堂上,他被禁军死死按在地上时,陆望云抱着余烨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满门恶因终结恶果,然天道承负,生生不息,汝之劫数,恰是此子的一线生机。”
那句话像是一道符咒,直到此刻,才在余宗翰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
他机关算尽,屠戮忠良,害死了余烨的母亲,以为能将所有隐患斩草除根,却偏偏留下了余烨这条命。而他以为必死无疑的余烨,又偏偏安然无恙地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他的刑场上。
天道轮回,他种下的孽,终究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而那一线生机,不是余家的,是余烨的。
天道承负,报应不爽。他亲手为自己掘了坟,反倒是为余烨铺了路。
余宗翰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那抹笑意还挂在嘴角,便随着鬼头刀劈开正午的阳光,一同坠入了尘埃。
余烨看着那刺目的红,眼神渐渐归于平静。没有狂喜,没有痛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积压在心头多年的郁结,连同这午后的燥热一起,全都吐了出去。
“结束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身侧,陆望云静静地站着,青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余烨的侧脸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澄澈。
余烨转过身,背对着刑场,看向他。午后的阳光透过额前的碎发,在他眼底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正的释然。
“走吧,道长”他说。
陆望云看着他,微微颔首,转身与他并肩,穿过喧嚣的人群,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午门外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风穿过城门的呜咽声,像是为这场持续了多年的恩怨,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出了城门,午后的阳光被道旁的垂柳筛碎,斑驳地洒在青石官道上。城内的喧嚣与血腥气被厚重的城墙彻底隔绝,迎面吹来的风里,总算带上了几分草木的清气。
余烨刚想深吸一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穿淡青色裙子的少女。
那颜色极浅极柔,衬得她整个人明亮得晃眼。余烨微微一怔,他这才恍然发觉,原来陆圆圆竟是这样娇俏明朗的模样。往日里她总裹在暗沉的衣袍中,神色总是凛若冰霜,倒叫人全然忽略了这份属于少女的鲜活。
而在她身侧,并肩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那人眉眼间与陆望云有三分相似,却少了些出尘的清冷,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端方与沉稳。
陆望云停下脚步,目光掠过那抹淡青色的裙角,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唤了一声:“堂姐,二哥。”
陆圆圆闻声转过头,目光在陆望云和余烨身上轻轻转了一圈。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淡的敛着眉,而是看着余烨,眉眼弯弯地笑了笑。那笑容十分纯净,像是拨开了连日阴雨后的晴空。
“余副头目,”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释然,“以后可不能这么叫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余烨的视线,轻声道:“玲珑组织,我已经解散了。前尘旧事,恩怨皆如云烟,我们都放下吧。”
余烨微微一怔,随即也弯起嘴角,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都放下了。”
陆圆圆这才转向陆望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陆望风在一旁安静地站着,待两人说完,才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温和地开口:“堂姐,随我回陆家吧。”
陆圆圆应了一声,转身与他并肩,朝着官道尽头走去。那抹淡青色的裙角在风中轻轻扬起,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蝴蝶,朝着属于自己的天地飞去。
余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心底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事,大抵都是如此——该了结的终会了结,该放下的终会放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陆望云。午后的阳光透过柳枝,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走吧,”陆望云轻声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