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镖局》一种境界

25、第 25 章 酒过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在丝竹声中显得愈发靡丽。余宗瀚轻拍了两下手掌，几名管事便领着十数个衣着清凉、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她们低眉顺眼地站成一排，身上散发着甜腻的脂粉香，在这满是酒气的松涛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余宗瀚目光在那些女子身上扫了一圈，笑着指了指其中最为出挑的两个，示意她们上前：“王大将军镇守边关，常年不见红颜，沈大人日理万机，也当稍作歇息。这两个丫头最是温婉懂事，今夜便留在二位身边，斟酒布菜，服侍左右吧。”

　　那两个女子闻言，立刻扭着腰肢上前，一个端着酒壶走向王成威，另一个则拿着丝帕，眼波流转地朝沈砚靠去。

　　王成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端着酒壶的女子，沉声道：“退下。王某不习惯被人近身。”

　　那女子被王成威身上散发的肃杀之气一吓，手中的酒壶险些没拿稳，尴尬地僵在原地。

　　一旁的宋仁福见状，立刻摇着折扇，阴阳怪气地打起了圆场：“王大将军此言差矣。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大好春光，红袖添香，乃是文人武将的雅事。大将军这般不解风情，未免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吧？”

　　话音未落，一直如影随形般站在王成威身后的余烨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刮过宋仁福那张油腻的脸，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宋大人这话，余某倒是头一回听说。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护的是大梁的万里河山，可不是为了在这温柔乡里做那等怜香惜玉的风流客的。若真把心思都花在女人的脂粉上，只怕这大梁的江山，早就被外敌踏平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冷冷地扫过那两个不知所措的女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再说了，这松涛庭院里，松风清冽，本是个论道议事的好地方。宋大人非要往这清净地里塞些胭脂俗粉，究竟是懂得怜香惜玉，还是觉得这酒席上的刀光剑影不够，非得再添几分乌烟瘴气才安心？”

　　这番话夹枪带棒，不仅把宋仁福骂得狗血淋头，还暗讽余宗瀚这宴席不怀好意。

　　宋仁福被噎得脸色铁青，指着余烨“你、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主位上的余宗瀚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他很快便掩饰了过去。只是当他的目光深深落在余烨脸上时，那抹冷意却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瞬。

　　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眼间透着一股桀骜的锐气，可偏偏那下颌的轮廓和微蹙的眉眼，像极了他记忆中那个早已枯萎的女人。一丝极其隐秘的异样感从他心底掠过，像是被风吹皱的死水，泛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他很快便将那点莫名的情绪掐灭在心底，并未深究。不过是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这京城里什么样的人没有？

　　余宗瀚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这位小兄弟，果然伶牙俐齿。是老夫考虑不周了，罢了，既然王大将军不喜，便都退下吧，莫要扰了诸位的雅兴。”

　　那些女子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庭院里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所有人都清楚，这第二回合的交锋，余宗瀚这边，又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暗亏。

　　庭院内的气氛随着那阵脂粉气的散去，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沉淀出一种更为黏稠的压抑。丝竹声依旧在耳畔回荡，却再也掩盖不住席间暗流涌动的杀机。

　　余宗瀚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他重新端起酒杯，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带着试探的锋芒，而是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水。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与笃定：“王大将军，沈大人，前几番唇枪舌剑，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笑。今夜既然是家宴，老夫便与二位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王成威与沈砚，一字一顿地说道：“二位手里捏着的那些账本，还有当年那些查不下去的旧案子，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既伤敌，也伤己。这朝堂之上，水太深，二位又何必为了一个死局，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说到这里，余宗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抛出了他真正的筹码：“二位都是聪明人，想必也看出了如今东宫的势弱。太子殿下虽居储位，却根基不稳。若是二位愿意高抬贵手，将手里的账本和那些陈年旧卷交出来，从此不再过问当年的案子……老夫和朝中几位老臣，自然愿意在陛下面前为二位请功。不仅如此，大将军乃二殿下的亲舅舅，这大梁的储君之位究竟花落谁家，老夫与诸位同僚，定会鼎力相助，保二位在这朝堂之上，拥有从龙之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番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这看似是一个天大的诱惑——用几本账册和几桩旧案，换取从龙之功与一世荣华。

　　然而，王成威与沈砚皆是心思深沉之人，又怎会听不出这背后的缓兵之计？

　　余宗瀚身为太子的外公，保的自然是东宫。他此刻抛出“扶持二皇子”的诱饵，根本不是真心结盟，而是看准了他们目前尚未掌握足以一击致命的铁证，企图用这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来拖延时间。只要他们松□□出账本，停止调查，余宗瀚便有足够的时间去抹平痕迹、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这所谓的“扶持二皇子”，不过是一张画在纸上的大饼，用来麻痹他们的利刃罢了。

　　沈砚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温润的眼眸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他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王成威，两人之间无需言语，便已交换了无数个心照不宣的念头。

　　王成威更是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他静静地听完余宗瀚的长篇大论，随后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利益打动的狂热，只是用一种看戏般的平静目光，迎上了余宗瀚那充满期盼的眼神。

　　“太史大人这番好意，王某心领了。”王成威的声音沉稳如山，在这寂静的庭院中缓缓荡开，“只是，王某是个粗人，只认得皇上的旨意，不认得什么‘从龙之功’。至于那些账本和旧案……”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刺余宗瀚的双眼，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大梁的律法，是边关将士用命换来的公道。太史大人想用一张空头支票，换王某放下手中的刀……只怕，是打错算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