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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楼·对峙 承恩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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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伯案磕磕绊绊用了两个多月才结案。
水落石出,周逢年被革职查办,大理寺的卷宗归档封存。
季薄贤那封自损八百的辩折最终帮他稳住了局面,新帝在朝会上赞了他一句"卿家清明"。
而慕言川舅舅身上所有的嫌疑都被洗清了,国公府的印章是被周逢年的人偷拓的,账册是伪造的,人证是买通的。
一切尘埃落定,干干净净。
承恩伯出狱那日,京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慕言川一大早就站在大理寺门口等着,没打伞,银白的官袍被雨水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
他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的时候,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舅舅被两个狱卒架着走出来,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削,看见慕言川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牙的豁口漏出来,和当年没什么两样。
"阿川。"舅舅嗓子哑得像破锣,朝他伸出手。
慕言川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比舅舅高出大半个头,弯腰把脸埋进舅舅肩窝里的时候,感到那副瘦削的肩膀在发抖。
他拍了拍舅舅的后背,用了很大的力气,声音却还是稳的:"没事了舅舅,回家。"
回去的马车上舅舅靠在车壁上睡着了,瘦得颧骨突出的脸上挂着一道口水印。
慕言川坐在对面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想起小时候舅舅扛着他逛庙会的样子,那时候他骑在舅舅脖子上,一手举着糖人一手揪着舅舅的耳朵,舅舅疼得龇牙咧嘴还说"没事没事你揪着"。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别过去看车窗外头掠过的街景。
承恩伯回府那夜,国公府摆了顿家宴。
他爹难得没板着脸,破例多喝了两盅,席间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慕言川,最终只说了一句:"漕运案的事,你季大人那里该谢的谢,该还的还。"
慕言川夹菜的手顿了一瞬,低头嗯了一声,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承恩伯案了结之后的第七天,陈砚终于把慕言川堵在了家门口。
"世子爷!今天要是再推脱,我就——"陈砚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摆出一副"你要不答应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势,"我就去国公府门口上吊!"
慕言川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看着陈砚这副活宝模样笑了出来。
连日来压在眉心的阴翳散了大半,舅舅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他爹的脸上也重新有了笑模样。
整个国公府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寒冬里缓过劲来,连廊下那只玄凤鹦鹉都叫得比前些日子响亮些。
"行了行了,去去去。"他拍了拍陈砚的肩,"哪儿?"
陈砚眼睛一亮:"花街!珍燕楼!新来的那个唱曲儿的姑娘,嗓子绝了,你上回没去成,人家姑娘念叨好几回了,说慕世子怎么还不来捧场。"
慕言川想了想,点头。
他这些日子确实绷得太紧了,从舅舅入狱到季府抄卷宗再到案结了局,前前后后将近两个多月没正经放松过。
是该喝顿酒听支曲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倒一倒。
他换了件水红色暗纹圆领袍,腰间挂着他惯常那枚羊脂玉佩,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
出门的时候他爹从正厅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哼了一声:"别惹事。"
"爹您放心,我就听听曲儿。"
"我说的是别惹事,没说不让你去。"慕御史瞪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少喝点。"
慕言川笑着应了,翻身上马,和陈砚、王胖子并辔往花街去。
珍燕楼是花街最大的一间,三层飞檐,檐下挂着一溜红纱灯笼,入夜时分点起来,整条街都映在暖融融的红光里。
慕言川三人到的时候正是热闹的时候,楼里丝竹声、劝酒声、姑娘们的笑闹声混在一处,香风阵阵扑面而来。
三人刚踏进门,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就迎上来挽住了慕言川的胳膊。
那姑娘生得娇俏,杏仁眼扑闪扑闪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慕世子可算来了!
奴家盼您好些日子了,上回您没来,奴家唱到半夜嗓子都哑了——"
慕言川笑着由她挽着往二楼走,另一只手还不忘朝后头招呼陈砚和王胖子:"快跟上,今晚我请——"
他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王胖子一声惊天动地的嚷嚷。
"哎哟喂!兄弟们!你们看!"
慕言川回头,看见王胖子站在一楼大厅正中央,仰着脖子朝二楼某处张望,胖脸上写满了"见了鬼"三个字。
他手里还攥着一杯没来得及喝的酒,另一只手指着二楼栏杆旁一间雅间的方向,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季薄贤?!季大人?!居然也来逛花楼了?!"
大厅里原本喧闹的声浪像被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
几个正弹琵琶的乐师手一抖走了音,几个姑娘端着酒壶僵在原地,连掌柜的都从柜台后面探出半截身子。
所有人都顺着王胖子的手指望过去。
慕言川也望了过去。
二楼栏杆旁,那间临街的雅间门半敞着,里面一张花梨木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温酒。
桌边坐着一个人,靛青常服在满楼的红绡绿罗里显得格格不入,素白玉佩压着衣角,清瘦的身形在满楼脂粉香气里像一柄淬了霜雪的剑。
季薄贤正侧头听着身旁一个书吏模样的年轻人低语,手里转着一只白瓷酒杯,神情平淡得像在自家书房里看公文。
听到楼下王胖子那声嚷嚷,他微微偏过视线,居高临下地朝楼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轻极淡,像一片薄刃扫过来。
可慕言川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挽在自己胳膊上那只娇软的手猛地一哆嗦。
桃红衫子的姑娘脸色唰地白了,她飞快地松开慕言川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最后干脆缩到了楼梯拐角后面,连脑袋都不露了。
慕言川:"……"
整个一楼大厅安静了足足三息。
方才还娇声笑语、觥筹交错的珍燕楼,此刻静得像进了考场。
几个姑娘下意识整理衣襟把领口拢高了,两个正划拳的客官默默把举到半空的手收了回去,连门口迎客的老鸨都讪笑着退了三步。
季薄贤收回视线,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酒,然后偏头继续听身旁书吏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扇雅间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合上了。
王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激灵,缩了缩脖子挪到慕言川身边,压着嗓子说:"世子爷,这人……这人太吓人了。
他那一眼扫过来,我以为我来的是大理寺,不是花楼。"
陈砚在旁边猛点头,脸都白了:"我方才觉得后脖颈一凉,还以为谁把刀架我脖子上了。
他到底是来逛花楼的还是来查案的?"
慕言川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雅间门上。
那扇门是雕花的,镂空的格子里透出里面暖黄的烛光。
他看见季薄贤的侧影映在窗纸上,还是那副清冷端凝的轮廓,脊背挺得笔直,连在这种地方坐着的姿态都和在书房里没什么两样。
慕言川忽然想起方才季薄贤扫下来的那一眼。
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他被挽着的胳膊,然后是那个姑娘贴着他肩膀的半边身子,然后才是他的脸。
顺序精确得像大理寺验尸官翻检证物,先看物证再看人证。
然后那个姑娘就跑了。
"世子爷?"陈砚见他发愣,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这儿……这儿怪瘆人的。"
"换什么换。"慕言川回过神来,抬起步子就往楼上走,"我定的雅间,钱都付了。"
他走得快,水红色的袍角在楼梯上带起一阵风。
陈砚和王胖子面面相觑,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二楼最里间的雅间,离季薄贤那间隔了三道门。
慕言川推门进去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干了,又倒了第二杯。
陈砚和王胖子缩手缩脚地在他对面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世子爷,你跟那位季大人——"王胖子试探着开口,"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交情?我听说你舅舅的案子,他出了不少力?"
"没有。"慕言川握着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公事公办,他帮的是朝廷的忙,跟我有什么交情。"
王胖子哦了一声,还是将信将疑。
陈砚赶紧岔开话题,招呼老鸨把唱曲儿的姑娘叫来,又点了两坛好酒几个小菜。
过了没多久丝竹声重新响起来,姑娘抱着琵琶袅袅婷婷地走进来施了一礼,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那姑娘确实唱得好,嗓音婉转清亮,唱的是支《浣溪沙》,调子婉约缠绵。
陈砚和王胖子渐渐放松下来,跟着拍子摇头晃脑地打节拍。
慕言川靠在椅背上举着酒杯,眼睛望着窗纸上映出的模糊人影,嘴里灌下去的酒一个味儿都没尝出来。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季薄贤坐在栏杆旁的样子。
那间雅间里就他和一个书吏两个人,桌上摆的菜色寡淡得很,一壶酒只动了一角。
满楼的莺声燕语、红袖添香,他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错放了地方的瓷瓶,格格不入,偏偏又让人移不开眼。
他来干什么呢。
慕言川又灌了一杯酒,把杯子搁在桌上,咚的一声。陈砚被吓了一跳,扭头看他:"世子爷?"
"没事。"慕言川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他拉开门走出去,沿着走廊往那头走了几步,在那扇雕花镂空的雅间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一线光亮从缝隙里透出来。他听见里头那个书吏的声音:"……周逢年的余党还在查,大人您看是不是先——"
"不急。"季薄贤的声音传出来,清清淡淡的,隔着门板听着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润,"先把南边那几路截住,瓮中捉鳖比追着跑省力。"
"是。那属下先告退了?"
"嗯。"
脚步声响起,门从里面被打开,书吏抱着几册公文走出来,看见门口杵着个水红色人影吓了一跳,差点把册子摔了。
定睛一看是慕言川,连忙躬身行了个礼,侧着身子从旁边溜走了。
慕言川在门口站了两息,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季薄贤坐在圆桌旁,手边还是那壶温酒,白瓷杯里的酒液浅了半寸。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正低头翻一页什么文书,听到门响抬起眼来,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映着慕言川水红色的身影。
四目相对。
慕言川靠在门框上,歪着脑袋看他,桃花眼里那点醉意和那点火气搅在一起,亮得有些灼人:"季大人好雅兴。"
季薄贤把文书合上,放在桌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慕世子也好雅兴。"
"我那是来听曲儿的。"慕言川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呢?季大人日理万机,还有空逛花楼?"
季薄贤抬眼看他,视线在他微醺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看着杯中的酒:"议事。这里清净。"
"清净?"慕言川笑了一声,伸手抄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添了一杯,也不客气,仰头灌了半杯,"满楼的姑娘和客人,你跟我说清净?季大人你怕是不知道'清净'两个字怎么写。"
季薄贤没有接话。
他放下酒杯,抬起眼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慕言川。
那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耳尖,扫过他水红色衣领里露出的一截脖颈,扫过他仰头喝酒时滚动的喉结,最后落在他捏着酒杯的指尖上。
然后他伸手,把慕言川面前的酒杯拿走了。
"你喝多了。"季薄贤说。
"我——"慕言川瞪着空空的桌面,又瞪着季薄贤手里的酒杯,"你凭什么拿我的酒?"
"凭你现在在我面前。"季薄贤把那只酒杯搁到离慕言川最远的那一角桌面上,姿态从容得像在收拾自家书案上放错了位的镇纸,"你爹说过,让你少喝点。"
"你怎么知道我爹说过——"
慕言川的话说了一半,自己噎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季薄贤书房那面墙的架子上有一册卷宗,里头记着他爹每天对他说了什么话。
他瞪着季薄贤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又翻我卷宗。"
"你穿水红色很好看。"季薄贤忽然说。
慕言川愣住。
季薄贤站起来,他从慕言川身侧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那股冷香混着一点温酒的暖意从慕言川鼻尖掠过去,他听见季薄贤的声音贴着耳廓极轻极低地落下来:
"但下次穿水红色,别让别人挽你的胳膊。"
慕言川的耳朵轰地烧了起来。
他猛地扭头,季薄贤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推开那扇雕花镂空的门,微微侧过半张脸来。
嘴角噙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账我结了。"他说,"陈公子和王公子的酒钱也算在我账上。"
门合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下了楼梯,融进一楼重新热闹起来的人声里。
慕言川一个人坐在那间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只被挪到角落的空杯。
他低头看着杯底残余的一滴酒液,忽然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
骂完了,他把脸侧到一边,露出来的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陈砚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咚咚咚地跑过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世子爷?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王胖子说看见季大人走了——哎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慕言川闷声说。
"这四月天热什么热——"
"我说热的就热的。"
慕言川站起来,把那只空酒杯揣进了袖子里。
陈砚瞪着眼睛看他,嘴巴张成了个圆:"你拿人家杯子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那你揣袖子里——"
"陈砚你再废话我就把你从二楼扔下去。"
陈砚乖乖闭嘴了。
慕言川大步走出雅间,穿过走廊下楼梯经过大厅。
珍燕楼重新热闹起来了,姑娘们的笑声、客人们的划拳声、琵琶和三弦的合奏声混在一起,一切都和来时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