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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房·日夜
慕言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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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言川一坐在季府书房那把硬木椅子上时,整个人像屁股底下生了钉子。
他从没在书案前正经坐满过一个时辰。
以前在国公府,先生教的课他听半刻钟就开始打瞌睡,被他爹拿戒尺敲了三回手板之后,干脆请了长假说是"习武修身",转头就骑着马去城外野了三天。
他写字更是随性,笔走龙蛇,龙飞凤舞,一页纸能写出五种不同体例,饶是翰林院的先生看了都要皱眉摇头。
季薄贤把一摞大理寺旧档推到他面前,冷冷说了四个字:"工楷誊抄。"
慕言川提笔蘸墨,第一行写了八个字,季薄贤眼都没抬就把它抽走了,换了一张新纸搁在他手边:"重抄。字出格一寸。"
慕言川瞪着眼看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把废纸拢了拢扔进废纸篓里,动作行云流水。
慕言川深吸一口气,把笔重新握正了,一笔一划地重新写。
他写了半页,手酸了,腕子僵了,偷偷把字体从楷书往行书方向滑了一寸,季薄贤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翻着公文的手顿了一下:"慕世子是觉得我看不见?"
"……"
慕言川咬着后槽牙把那半页也撕了。
他后来才知道季薄贤这辈子最恨别人糊弄。
季太傅府里那些嫡兄嫡姐从小欺负他,功课上做手脚、交上去的策论被替换成白纸,诸如此类的事他经历过太多了。
他对"敷衍"二字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像蛇被踩着尾巴一样,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所以慕言川写歪了半个字、笔画收得潦草了一分、墨蘸得太多洇了一个点,季薄贤都能从对面那摞公文上方抬起眼睛,准确无误地指出来:"第五行,'漕'字右半边少了一横。"
暮色从书房的窗格间一寸一寸退走,烛火被丫鬟一一点亮。
慕言川埋着头抄到第二遍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他的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笔,虎口处磨出一片薄红,后颈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生无可恋。
偏偏季薄贤的对面还传来翻页的轻响,不疾不徐,像在听一首极其悠长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不着急。
慕言川抄到第三遍的末尾,手指已经微微发抖。
他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腕一松,毛笔从指间滑出去,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还没来得及哀嚎,对面的季薄贤已经起身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墨痕,沉默了两息。
慕言川仰着脸看他,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然后他听见了季薄贤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今日就到这里。"
慕言川一愣,低头看了看那张被墨痕毁了的纸,又抬头看了看他:"那这个——"
"明日再抄。"季薄贤把那摞旧档收回去,指腹在纸页边缘轻轻拂过,像是在掸什么看不见的灰,"你走吧。"
慕言川如蒙大赦,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蹦起来,一刻没耽误地往外走。
路过季薄贤身侧的时候,他闻见那缕冷香,又听见自己的肚子极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很响。
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了一息,清晰得没法装作没听见。
慕言川的脚步顿了一瞬,面上烧起一层薄薄的热。
他头也没回,加快了步子往外走,脚步声噔噔噔地穿过回廊,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看见,季薄贤在他身后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季薄贤收回视线,对着那碟一动未动的桂花糕极轻极淡地挑了一下眉。
第二天慕言川再来的时候,书案上那碟桂花糕还在,换了一碟新的,糕色浅黄,顶上缀着几粒金桂。
季薄贤还是坐在对面看公文,连招呼都没打。
慕言川犹豫了一下,坐下抄了半个时辰,胃里实在空了,那碟桂花糕散发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又撑了一刻钟,终于伸手捻了一块塞进嘴里。
绵密、清甜、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是他从小最爱吃的城南老铺"桂香斋"的手艺。
慕言川含着那口糕愣了一瞬,偷偷抬眼看季薄贤,后者正垂眸批阅手中文牍,烛光在他低垂的睫羽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姿态安静得像一幅画。
慕言川把那口糕咽下去,又捻了第二块。
后来他才知道,季薄贤让人去城南"桂香斋"买了一整月的桂花糕,日日现做现送,糕还温着就被端进了书房。
那个灰衣小厮去结账的时候,掌柜的还纳闷:"季大人府上从前不买点心啊。"
小厮回话的时候季薄贤正在翻卷宗,头也没抬:"嗯。以后每日送。"
这些慕言川当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碟桂花糕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书案右上角,糕还温着,顶上缀的桂花瓣也新鲜。
他抄累了就拈一块塞嘴里,一边嚼一边继续写,渐渐的,那张硬木椅子坐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半个月后的某个傍晚,慕言川抄到第五遍的时候撑不住了。
他近日被舅舅的事弄得焦头烂额,春困加上疲倦,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鼻尖萦绕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然后他坠进了一个很深的梦里,梦见自己又坐在国公府那棵老桑树上,脚底下踩着的树枝晃啊晃,底下有个人仰着脸看他。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双很深的、墨色的眼睛。
慕言川是被窗口漏进来的一阵夜风凉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维持着趴伏的姿势,额头下面垫着几页抄好的公文,墨迹干透了。
身上裹着一件什么东西,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松软而暖,把他的肩膀和后背覆得严严实实。
他偏了偏头。
季薄贤就坐在对面。
书案上点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安静地烧着,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柔和的橙光。
他手边摊着一册翻开的旧档,但他并没有在看。
那双墨色的眼睛就那么正对着慕言川,安安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瞳仁深处倒映着两点跳动的烛火,看起来幽深得像两口盛了星光的井。
慕言川不知为何心头猛地一跳,那跳声在安静的夜里太响了,他几乎疑心对面的人会听见。
他装睡似的把眼睛又闭了回去,脑袋重新埋进臂弯里。
隔着薄薄的眼皮,他感觉到那道视线还停留在他身上。
过了许久,他听见极轻的声响。
对面的人站了起来,椅子被无声地推回桌下,然后脚步声绕过书案走过来。
那股冷香越来越近,近到他几乎能分辨出里面一点极淡的墨味、一点竹叶的清苦。
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拢了拢,裹在他肩上的那件外袍被往上提了提,一只微凉的手指极轻极快地蹭过他的耳廓,把那缕翘起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触感只存在了一瞬。
轻得像错觉。
脚步声走远了,书房的门被带上,落锁的声响闷闷的。
慕言川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靛青外袍。
第二十几天的时候,慕言川抄的卷宗堆起来有小半人高了。
他的字终于被季薄贤挑不出毛病了——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按着规矩来。
他后来才琢磨出味来,季薄贤让他抄这些旧档,里头全是历任漕运总督的判例、沿河各州府的账目往来、贪腐案中常见的伪造手法。
抄了一个多月,他把漕运那条线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天季薄贤临时被新帝召入宫议事,留慕言川一个人在书房。
他抄完当日的份额,百无聊赖地站起来活动筋骨,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季薄贤书案后头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极素的水墨山水,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慕言川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发现那幅画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后面是空的,藏着什么东西。
他不是爱窥人隐私的性子。
可那幅画挂的位置太巧了,正在书案正后方,是季薄贤每天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地方。
慕言川鬼使神差地伸手掀了一角。
后面是一面嵌墙的木格架,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册薄薄的卷宗。
每一册的封皮上都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年份和月份。
他随手抽出一册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瞬间让他瞳孔骤缩。
那上面记着他。
景元十八年三月,慕二郎于西市救一被恶犬追逐之乞儿,后赠银二两。
景元十八年六月,慕二郎于城南酒楼为被逼唱曲的卖艺女赎身,将纨绔子弟三人揍至鼻青脸肿,事后被御史中丞罚跪祠堂三日。
景元十九年九月,慕二郎出城猎兔,遇山洪冲毁民舍,以马载老妪涉水而出。
景元二十年四月,慕二郎生辰,醉后于国公府后门哭诉"想祖父",被其姐抬回房。
一条一条,一年一年。
他几岁打了什么人,几岁救了什么人,几岁在哪儿喝醉了跟谁打架,几岁被谁表白过又拒绝了谁。
去过哪些地方,得罪过哪些人,帮过哪些人,全部事无巨细地收在这些册子里。
有些事连慕言川自己都快忘了,可这上面写着,墨迹是新的,隔几年就会有人添笔,像在追一株不断生长的藤蔓。
慕言川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那册子塞回去,又抽了旁边一册。
一样的。再抽一册。
一样的。每一册都是他。
十几年,二十几册,从他七岁那年一直记到上个月。
那个"上个月"的最后一条写的是:承恩伯案发,慕世子奔走三日无果。
四月十七,入府。
誊抄卷宗至戌时,食桂花糕三块。
慕言川把册子捏得变了形,霍然转身。
书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靛青长衫,素白玉佩,肩上还沾着宫门口夜露的湿气。
季薄贤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倚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心虚,甚至嘴角还噙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慕言川举着那册子,指节攥得发白,嗓音里有一瞬间的破裂感,"你监视我?"
季薄贤走进来。
他没有看那册子,一步一步走到慕言川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极近,慕言川能闻见他衣襟上混着夜露和冷香的气息,他的呼吸扫过慕言川的下颌,带着一点微凉的潮意。
季薄贤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轻又缓,像一条蛇缓缓缠上猎物的脖颈:"不。"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慕言川的耳垂:"我是在了解我的猎物。"
慕言川的耳尖一瞬间红了。
那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又从耳廓烧到脸颊,他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背脊撞上书架,几册卷宗哗啦啦掉在地上。
他瞪着季薄贤,瞪了半天,喉咙里堵了一堆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变态。"
季薄贤垂下眼,弯腰把那几册掉落的卷宗捡起来,拍干净了重新放回架上。
他从慕言川身侧经过的时候,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嗯。"
那个"嗯"字落在空气里,慕言川觉得自己的耳朵又烫了三分。
后来慕言川才知道,季薄贤那些册子里的记录救了他舅舅的命。
承恩伯案背后是一条极深的线,最终指向户部左侍郎周逢年——季薄贤在朝中最大的政敌。
周逢年借着漕运贪腐的幌子,把国公府和承恩伯一起拖下水,本意是砍断季薄贤在朝中的潜在盟友,顺带拔掉御史中丞这颗钉子。
季薄贤查到这一步的时候,慕言川就在旁边坐着抄卷宗。
他亲眼看着季薄贤把一沓密报逐条看过去,看完之后在灯下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烛火跳动着,在季薄贤冷白的面容上投出明明灭灭的阴影。
然后季薄贤拿起笔,在一封弹劾周逢年的折子上落了印。
那封折子直接把火烧到了季薄贤自己身上。
因为周逢年反手攀咬他"纵容亲信私通漕帮",证据是季薄贤三年前查办的一桩旧案中,有一个涉案的漕帮头目后来不知去向。
周逢年把那个头目的失踪栽赃给季薄贤,说他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慕言川看见季薄贤的案头堆了一尺高的辩折,每一封都要写三个时辰。
季薄贤连着熬了四个通宵,眼下一片青黑,咳嗽也加重了,端着茶碗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可他每天早上还是会穿着整整齐齐的靛青官服去上朝,脊背挺得笔直,在满朝文武面前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地驳斥周逢年的所有指控。
慕言川在第四天夜里冲进他的书房,一把按住他还在写辩折的手腕。
季薄贤抬起眼看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面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干裂起皮。
可他对上慕言川的目光时,还是动了动嘴角,做出那个标志性的、若有若无的笑:"抄你的卷宗去。明日检查。"
"季薄贤。"慕言川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了我舅舅的事把自己搭进去,值吗?"
季薄贤垂眸看了看被他按着的手腕。
他没有挣开,只是慢慢把那支笔放下了。
"你以为我是在帮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连日熬夜后的沙哑,"周逢年不倒,我也睡不安稳。你舅舅是引子,他真正要咬的是——"
"我知道。"慕言川打断他,"可你明明可以等到更好的时机。
你现在动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图什么?"
季薄贤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拢着两个人的轮廓。
"我图——"他开了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忽然停住了。
他把视线别开,抽回被慕言川按着的手腕,重新拿起那支笔,低头蘸墨。
"图什么?"慕言川追问。
"……图个清净。"
慕言川站在书案前,看着季薄贤低垂的侧脸。
他的手指握着笔杆,指节泛白,落笔的时候却还是稳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每一个笔画都端正。
慕言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来这些天在季府抄的那些卷宗里,有一份是季薄贤当年在大理寺经手的第一个案子。
十七岁的探花郎坐在公堂上,对面是贪污了十万石漕粮的封疆大吏,满堂噤声,只有这个少年一句一句地驳,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那桩案子之后,季太傅府里开始有人往他饭里下毒。
那些卷宗里没有记季薄贤吃过多少苦。
但慕言川现在坐在这个书房里,看着对面这个人因为连日熬夜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就明白了那些没写进去的东西。
他伸手把季薄贤手边的凉茶端走了。
季薄贤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慕言川没说话,转身走出书房。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搁在季薄贤手边,咚的一声。
"喝了再写。"慕言川坐回自己那把硬木椅子上,重新提起笔,翻开一页空白的卷宗,"我今儿多抄半个时辰,把你那份匀一匀。"
季薄贤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枣茶。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了。
他端起碗,低头抿了一口。
甜里带着姜的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季薄贤垂着眼,那缕若有若无的弧度第一次真正地从嘴角漫到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