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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庙·解药
慕言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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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言川从珍燕楼雅间出来的时候,酒意已经散了七八分。
他拐过回廊往茅房方向走。
珍燕楼的后院比前面安静许多。
茅房在院子最里头,他刚走到芭蕉丛边上,忽然听见旁边一扇半掩的窗后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确认了,季薄贤今夜从花街后巷走,马车只带了一个车夫两个随从。
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周大人倒了,再不把季薄贤做掉,咱们全都得进大理寺。"
另一个声音接话,嗓子里带着粗粝的烟酒气:"东西备好了。
他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到时候还不是任咱们摆布。"
"别废话,他马车酉时三刻从后巷出发,咱们分两拨,一拨在前头拦,一拨从后面包抄。"
慕言川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他连茅房都没进,转身就往后院马厩跑。
翻身上马从侧门冲了出去。
陈砚和王胖子还在前厅喝得昏天黑地。
慕言川甚至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一声。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季薄贤身边就一个车夫两个随从,他那个握笔的手连把剑都未必提得动。
马在夜巷里狂奔,马蹄声把沿途的野狗惊得狂吠。
慕言川绕到珍燕楼后巷的时候,地上果然有两道新鲜的车辙印,朝着城南的方向一路延伸。
他催马沿着车辙追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岔路口看见了一辆歪在路边的青帷马车。
车辕断裂,车夫倒在路旁一动不动。
两个随从的刀散落在地上,人却不见了。车帘被扯下来半边,车舱里空空荡荡。
慕言川翻身下马冲过去探了探车夫的鼻息,还有气,被迷药熏晕了。
他骂了一声极其粗鄙的脏话,蹲在地上借着月光找脚印。
岔路口往东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草叶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还沾着几滴暗色液体——慕言川用手指蹭了一下凑到鼻尖,血腥味。
他追着小径跑了将近半里,远远看见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门半塌,里头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有人声隐约传出来。
慕言川放轻了脚步摸到庙墙外头,从一扇破掉的窗格往里望。
里面生了堆火,两个黑衣蒙面的男人背对着他,面朝柱子那边。
柱子上靠着一个靛青色的身影,手腕被反绑在柱后,左边小臂有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将袖口染成深色。
但慕言川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季薄贤的脸。
那张向来冷白如玉的面容此刻泛着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脖颈,在火光的映照下几乎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绯色。
他靠在粗糙的柱子上微微喘息,胸膛起伏比平日剧烈许多,嘴唇紧紧抿着,那双墨色的眼睛却还是冷厉的,死死盯着面前两个蒙面人,目光里的凛冽和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形成了令人心惊的反差。
"你们是谁派来的,"季薄贤开口,嗓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居然敢暗害朝廷官员。"
其中一个蒙面人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往前凑了一步。
他比另一个矮壮些,露在蒙面布外面的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泛着贪婪的光,视线黏在季薄贤潮红的脸上,又顺着脖颈往下滑到靛青衣料微微敞开的领口。
“那又怎样?”
矮壮男人伸出一只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季薄贤的下巴,"可我就想尝尝,大理寺少卿是什么滋味。"
另一个蒙面人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急促而压低了:"哥,别犯浑!趁现在把他做了,免得夜长梦多,到时候没法向——"
"怕什么!"矮壮男人一甩胳膊甩开他,眼睛还是黏在季薄贤身上,"药都下了,他现在浑身软得像滩水,就算这会子有人来了也跑不了。
我就碰碰,又不耽误正事。"
他那只脏兮兮的手又伸了过去。
季薄贤偏开头躲了一寸,后脑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上的潮红更深了,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丝毫未减。
他微微侧过视线,朝暗处某个方向极快地递了一个眼色。
那个方向有一截残破的房梁被阴影遮挡季薄贤布置的暗卫早就埋伏在了哪里。
慕言川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已经一脚踹开了破庙的大门。
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他这一脚踹得整个飞了出去,轰然砸在火堆旁边,溅起的火星子炸了半丈高。
两个蒙面人同时转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慕言川腰间的短刀已经出了鞘,刀光映着火色劈头盖脸地斩向矮壮男人的手腕。
矮壮男人惨叫一声缩了手,后退两步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另一个蒙面人也反应过来,抽刀从侧面刺来。
慕言川瞅准其中高瘦男人,反手一刀捅进了他的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血从伤口涌出来洇了满地灰土。
矮壮男人见同伴倒地,嚎叫着扑上来,慕言川用刀柄狠狠砸在他后颈上,那人眼前一黑便软了下去,趴在高瘦男人旁边不动了。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剩火堆噼啪的声响和季薄贤越来越明显的喘息声。
慕言川还握着刀,弯腰在那两个男人身上翻了翻,摸出几包药粉和一只小瓷瓶。
他拧开瓷瓶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无色无味,又拧开药包,是寻常的迷药。
矮壮男人被他一刀柄砸得晕了过去,短时间醒不来。
"解药呢?"慕言川蹲下来揪着矮壮男人的领子晃了两下,那人毫无反应。
他掐了掐那人的人中,又扇了一巴掌,那人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解药!"慕言川把瓷瓶怼到他眼前,"你给他下的什么药?解药在哪?"
矮壮男人嘴角流着血,咧出一个黏糊糊的笑,那双眼睛在火色里泛着令人作呕的光:"上他……上他就是解药。"
慕言川的拳头硬了。
他一拳下去,那人彻底晕死了过去。
季薄贤靠在柱子上,额上的汗淌下来滑过脸颊,没入衣领。
他身上的靛青常服被汗水洇出几片深色水痕,贴在后背和前襟上,勾勒出清瘦却匀称的轮廓。
那条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血从指间滴落,一滴一滴砸在灰土里,洇成小小的暗色圆斑。
慕言川把刀插回鞘里,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先用布条给他止血。
近距离看那张脸,绯色的潮红之下透着一股苍白的底色,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几个浅浅的牙印,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下,平日那双深井一样的墨色瞳孔此刻散了些,像蒙了一层水雾。
"……能走吗?"慕言川一边问一边动手解他手腕上绑的麻绳。
绳子勒得很紧,在细白的腕子上勒出了几道红痕,几乎要破皮。
慕言川解绳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皮肤,烫得他差点缩回去——那温度烧得像块刚从火堆里钳出来的炭。
"……快离开这里,他们接头人应该快到了。"季薄贤哑着嗓子说,被他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慕言川身上的。
那股冷香被汗水蒸得愈发清晰,混着一丝血腥味,扑面而来。
慕言川半架半抱地把他弄出破庙,往停在山道边那匹马的方向走。
季薄贤朝暗处递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跟上来,就地埋伏等待接头人。
马只有一匹。
慕言川犹豫了一瞬,季薄贤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他把季薄贤扶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到后面,让季薄贤靠在自己怀里。
那副身子贴上来的时候,慕言川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太烫了。
"你忍忍,"慕言川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控缰,马蹄朝灯火通明的花街方向去,"这里离珍燕楼最近,我带你去珍燕楼后面有间客房,我让掌柜的找个大夫——"
季薄贤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轻,温热的发丝蹭过慕言川的下巴,痒得他一阵哆嗦。
"不能让人知道我受伤。"季薄贤的声音从他胸口处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喘息的气音,断断续续的,"周逢年的余党还没清干净。
被人知道我受伤……局势恐变。"
慕言川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低头看怀里的人。
季薄贤的脸侧贴着他的胸口,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同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后颈都泛着不正常的粉色。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呼出的气都烫着慕言川的衣襟。
"那你现在怎么办?"慕言川的声音不知不觉放轻了,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总得解了药吧?"
季薄贤没有回答。
但慕言川感觉到那只没受伤的手动了动,摸索着攥住了他前襟的衣料。
力道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只是虚虚地捏着。
那截细白的手指在月光里微微发颤。
慕言川心里有根弦被猛地震了一下。
他喉结滚了滚,把视线从季薄贤后颈那截泛红的皮肤上移开,盯着前方黑黢黢的路面,嗓音干得发涩:"要不……你自己解决?都是男人,你应该会吧。"
季薄贤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颤动了两下。
"手受伤了。"他说。
气息散在慕言川的衣襟上,温温热热的。
慕言川腾出一只手把他垂在身侧的那条伤臂抬起来看。
虽然伤口用布条简易包扎,但血还在慢慢往外渗,袖口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扯着伤处。
他那只手确实使不上力,连握拳都握不住。
慕言川把手放回去,继续控缰。
马蹄在夜路上哒哒地响,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季薄贤的眼皮半阖着看着他,瞳孔里那层水雾更浓了,嘴唇被他咬出了血印,呼吸烫得慕言川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看着我干嘛?"慕言川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总不至于……我帮你吧?不行不行!我只玩过自己的!"
季薄贤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那双蒙了水雾的墨色瞳孔落在慕言川脸上。
让慕言川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他夹了夹马腹,让马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他把马停下来。
他抱着季薄贤靠坐在马上,偏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嗓音又哑又闷,像含了块烧红的炭。
"……我告诉你啊。
我就帮你这一次。"
他顿了顿,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补了一句:"就一次。"
季薄贤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
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那张潮红的脸上投出斑驳的银色光点。
他的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握住了慕言川的手腕。
掌心烫得像火。
慕言川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手反握住了。他的手指冰凉,季薄贤的滚烫,两只手交叠的时候,慕言川感觉到季薄贤在他掌心极轻极轻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