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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楼交易   消息传 ...

  •   消息传到国公府那日,慕言川正在后花园的秋千上打盹。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祖父还活着,坐在廊下剥核桃,一边剥一边骂他"没出息的东西",却把剥好的核桃仁一颗一颗码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他刚要伸手去够,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的贴身小厮福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嗓子里像卡了把砂子:"世子爷!出、出大事了!"

      慕言川被晃醒时,还带着午后的恍惚。
      福安跪在地上,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了三遍他才听清楚。

      承恩伯。

      他的亲舅舅。

      昨夜被大理寺的人从府邸带走,罪名是"私贩漕粮、中饱国帑"。

      更致命的是,有几封书信上盖着镇国公府的私印。

      "我舅舅?私贩漕粮?"慕言川从秋千上站起来,秋千架还在晃,他站得不太稳,伸手扶了扶身旁的槐树干,"他那个胆子,连过年的炮仗都要我爹帮他点,说……证据确凿。"

      他拔腿就往正厅跑。

      他爹慕御史正在正厅里背着手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见儿子闯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知道了?"

      "爹,舅舅不可能——"

      "我知道。"慕御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落地,"但证据在人家手里捏着。那几封盖了国公府印的信,我让人查过了,印是真的。"

      慕言川的腿软了一瞬。

      国公府的私印,他祖父传下来的,平日里锁在书房密匣里,钥匙只有他爹一个人有。外人绝无可能拿到。

      "有人栽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爹,你信我,舅舅他——"

      "我信。"慕御史终于抬起头来,这个在朝堂上硬扛了二十年的御史中丞,此刻眼底有血丝,"信没有用。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构陷'?

      就是把真话和假话混在一起,十句话里九句是真的,最后那一句假话就能要人的命。

      因为这事,现在你爹我也是停职查办。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你舅舅的为人我是知道的。

      你姐姐和姐夫们也都会想办法的。"

      慕言川在原地站了许久。

      接下来的三天,他把京城里能找的人找了个遍。

      武安侯府,陈砚他爹在书房见了他,客客气气地让座喝茶,聊了半盏茶的家常,最后说"此事牵涉甚广,老夫不便置喙"。

      陈砚躲在屏风后面偷偷朝他使眼色,嘴型是"对不起",眼眶红了一圈。

      忠勤侯府,王胖子的爹如今袭了爵,倒是见了,但全程打哈哈,从今春雨水丰沛聊到西域进贡的宝马,绝口不提漕运案。

      慕言川出门的时候,王胖子追出来塞给他一包银子,脸涨得通红:"世子爷,我爹他……我家真说不上话。"

      几家世交旧故,要么闭门不见,要么见了他就叹气摇头。

      有人拉着他的手说"贤侄啊,这事你千万别掺和,你舅舅怕是……";有人干脆把话说透了:"证据往国公府身上引呢,谁沾谁一身腥。"

      第三天的傍晚,慕言川从第五家府邸出来,站在暮色沉沉的巷子里,忽然觉得京城的天变得特别低。

      那些曾经搂着他肩膀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成了陌路。

      他靠在墙根底下喘了口气,直起身来准备回府。

      "慕世子。"

      巷子那头,一个灰衣小厮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躬身垂手,姿态恭敬得不卑不亢:"我家主人请您移步。城东,望江茶楼,二楼雅间。"

      "你家主人是谁?"

      小厮只是弯了弯腰:"您去了便知。"

      望江茶楼在城东最僻静的角落里,临着一条窄河,河面上漂着零星的桃花瓣。

      慕言川跟着灰衣小厮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满室茶香扑面而来,他在缭绕的雾气里看见了临窗而坐的季薄贤。

      靛青色常服,素白玉佩,手边一盏青瓷茶碗,碗中汤色澄碧。

      他正侧头看着窗外河面上漂过的桃花瓣,侧脸线条被暮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神情平淡得像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动一下眉毛。

      慕言川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那笑里头带着三天的疲惫、满嘴的苦涩和一点自嘲的意味:"是你。"

      季薄贤没有回头,只是抬起那只没端茶的手,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坐。"

      慕言川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硬木的,硌得他后背发疼。

      "你找我,是要看我笑话?"他开门见山,"我今天已经被人看了够多的笑话了,不差你一个。"

      季薄贤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墨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慕言川觉得那视线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一寸一寸刮过他眉眼的疲倦、嘴角的干裂、衣领的微皱。

      看完了,季薄贤垂下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我能救你舅舅。"

      五个字。

      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夜的月亮会从东边升起。

      "大理寺的卷宗,我署过名。

      那几封所谓的证据信,笔迹摹得再像也有破绽。

      账册上的火漆封缄,年号用错了先帝时期的规制。"

      季薄贤把茶碗放回桌面,指尖在青瓷沿上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圈,"我在大理寺待了三年,每一桩漕运案都是我亲手核的。

      承恩伯这件事,从始到终,经手人里没有我。"

      慕言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前倾了身子:"季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季薄贤抬起眼。

      四目相对。

      "我有条件。"季薄贤说。

      慕言川靠回椅背,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这些天被磨出来的锋利:"说吧。要多少银子?还是要我家在朝堂上帮你做些什么?我们家现在这个光景,你倒真是挑了好时候。"

      季薄贤没有理会他的刺。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在谈论明早吃什么早点。

      "从明日起,每日散衙之后,你到我府中来。"

      慕言川一愣:"……来做什么?"

      "替我誊抄卷宗。"

      季薄贤把茶碗搁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修长白皙,"我书房里积了三年的大理寺旧档,需要人手整理。"

      雅间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慕言川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瞪着季薄贤,桃花眼里那团火蹿了半尺高:"就这?"

      季薄贤仰起脸看他,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甚至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了上来:"你也可以不答应。"

      慕言川的胸膛起伏了两下。他攥着拳,指关节咔嚓响。

      他到要看看这人到底卖的什么葫芦。

      "抄多久?"慕言川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点认命似的平静。

      "抄到我满意为止。"

      "……抄就抄。"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脸别开。

      季薄贤起身的声音,走到门口,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明日酉时。我在府上等你。"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沿着木楼梯往下,渐渐远了。

      "季薄贤。"他对着窗外把这三个字从唇齿间碾过去,碾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最好是真的有本事。"

      第二日散衙时分,陈砚照例在六部衙门口堵他。

      "世子爷!走啊!今夜花街新来了个唱曲儿的姑娘,嗓子那叫一个——"陈砚兴致勃勃地揽他的肩,话说到一半,顺着慕言川的目光望出去。

      衙门前的青石阶下,靛青长衫的身影正从对面廊下经过,身边跟着两个书吏,一面走一面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走得快,衣角被风带起来,路过时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偏。

      陈砚的手僵在半空。

      慕言川盯着那背影看了两息,收回视线,拍了拍陈砚的肩:"今儿不去了,你知道我家里有事。"

      "世子爷?"

      他扯出一个笑,"你替我给那姑娘捧个场,记我账上。"

      陈砚还想说什么,慕言川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走得也快,银白的官袍下摆扫过青石阶,背影挺得很直。

      陈砚站在原地望着他拐过街角,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难受。

      慕言川绕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后门前站定。

      太师府的后门。

      他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门两侧高高的院墙。

      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纵身一跃。

      银白的身影轻巧地攀上墙头。

      他翻过墙头落进院内,足尖点地时卸了力,几乎没有声响。

      院内是太师府的后园。

      比他想象中要空旷许多,没有假山没有池塘,只沿着墙角种了几丛瘦竹,风过时簌簌地响。

      他拍了拍袍摆上沾的灰和青藤叶子,一抬头——

      对上了一双墨色的眼睛。

      季薄贤就站在三步之外的回廊下。

      他像是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卷着一册公文,靛青的袖子挽了半截,露出一段冷白的手腕。

      暮光从他身后斜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慕言川。

      慕言川被他看得后背一阵发毛,下意识把腰挺了挺:"……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翻墙?"

      季薄贤垂了眼。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公文,声音淡淡的:"太师府上有门。"

      "走正门让人看见我来你府上当奴隶?"慕言川没好气地朝他走过去,路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风,青藤叶子的清新气味冲淡了季薄贤身上那缕冷香,"我慕言川在京城横行二十年,丢不起这个人。"

      季薄贤没有回话。

      他转身往书房走,步子不紧不慢。

      慕言川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路过一扇半开的窗,看见里头一张极宽大的书案上堆满了卷宗册簿,堆得像座小山。

      他盯着那座小山,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季薄贤在书房门口侧过身,让出半边门,朝里面那座卷宗山抬了抬下巴。

      "从明天起,每日酉时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日翻墙的事,我不计较。但不想再有下次。"

      慕言川翻了个白眼,迈步跨进书房。

      他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所以他没有看见季薄贤的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深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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