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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猎宴·故人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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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二十三年,暮春。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皇家春猎,设在京郊百里外的青鹿苑。
慕言川百无聊赖地倚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转着一只白玉酒杯,看远处禁军驱赶猎物时扬起的尘土,打了第三个呵欠。
"世子爷,您听说了吗?前日城西那帮流寇,听说昨夜被人一锅端了!"
围在他身边的,是武安侯府的小公子陈砚,圆脸圆眼,一脸崇拜地望着慕言川,"说是有人假扮成过路商贾,提着两坛好酒去匪窝里套近乎,把那些匪徒灌得烂醉如泥,最后一个个捆了送官府。这谁啊,胆儿也太肥了!"
慕言川把酒杯往唇边一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陈砚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一拍大腿:"是你吧世子爷!我就说那天你在西市买那么多酒做什么!"
"嘘——"慕言川竖起一根食指,桃花眼里漾着得意,"我爹还不知道呢,你嚷什么嚷。"
"不是,您一个人?"旁边另一个勋贵子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又是佩服又是后怕,"那窝匪徒少说十几号人,您就这么大剌剌进去了?万一他们不吃这套呢?"
慕言川"啧"了一声,把酒杯搁在膝上,拿腔拿调地理了理袖口:"这你们就不懂了。
我让徐伯找了两个城南说书先生扮作伙计,一个唱一个捧,从隋唐演义讲到本朝开国,中间插了十段酒令。
那帮匪徒平日窝在山里,哪听过这个?
一坛没喝完就抱着我喊'好汉'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我就只好勉为其难,等他们全躺下了,一个一个解了腰带捆起来。"
众人哄笑起来。有人举杯敬他"智勇双全",有人拍着大腿叫"世子爷妙计安天下"。
慕言川被簇拥在中间,一身银白色暗纹箭袖骑装衬得他长身玉立,春风将他额前碎发撩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整个人意气风发得像刚抽条的白杨。
他确实长开了。
二十二岁的慕言川,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眉眼却还是当年那副模样——舒展、明亮、不设防。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成温柔的弧度,一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叫人看了便觉得这世上好像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三年前镇国公过世,他守了一整年的孝,难得安分了一段时日。
孝期一过,京城百姓奔走相告:"慕二郎又出来了!"
他还是那个慕二郎。
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平安就好",父亲叹气着说"随他去吧",三位姐姐轮流给他送银子花。
他便理直气壮地继续做他的纨绔,斗鸡走狗听曲赏花,偶尔替天行道替人出头,日子过得恣意又快活。
"不过说真的,"陈砚凑近了,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世子爷,你们家那档子漕运的事,真不用我们帮着打听打听?
我爹说最近朝里风声不大对,好像有人要拿承恩伯开刀。"
慕言川笑容淡了一瞬,旋即又扬起来:"我舅舅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再说那是朝堂上的事,跟我又没关系。"
"也是,"旁边有人附和,"世子爷只管吃喝玩乐,那些烦心事让御史中丞大人操心去。"
"对对对,来来来,喝酒喝酒!"
酒杯重新碰在一起,琉璃碰撞的脆响清脆悦耳。
慕言川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结滚了滚,把话题又抛回到方才的匪徒趣事上。
众人很快被带偏,七嘴八舌地追问细节,慕言川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正讲到匪首搂着他肩膀喊"老弟你酒量了得"的时候,他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人影。
那道影子从山坡那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所过之处,原本松散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了似的,纷纷往两侧退让。
禁军见了微微躬身,内侍远远便矮了半截,连几位老王爷正说笑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慕言川眯起眼。
来人一身靛青色常服,窄袖束腰,通身无一丝纹饰,只腰间悬着一枚极其素净的白玉佩。
身形颀长,肩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似的精准。
暮春的日光打在他身上,在那张过分清俊的脸上铺了一层淡金色,愈发衬得眉目疏淡、神情冷淡,仿佛这满苑的热闹、新帝登基的喜气、春光与烈马、美酒与欢呼,统统入不了他的眼。
他看起来比慕言川还年轻一两岁。
但那双眼睛——隔着十几步远,慕言川被那双眼睛扫了一下,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那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两口井,里头什么情绪都看不见,只有一个意思:生人勿近。
旁边忽然安静了。
陈砚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嘴里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方才还勾肩搭背的几个人,不知何时都退开了半步,把慕言川孤零零地晾在了老槐树下。
慕言川后知后觉地左右看看:"嗯?你们——"
那些人却都不敢看他,一个个垂着脑袋,仿佛方才那个搂着慕言川叫"好汉"的不是他们。
靛青长衫的男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并没有朝这边看,目光平视着前方,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慕言川说不清那算不算冷笑——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偏偏让人觉着他心里在笑,笑这满苑的喧嚣,笑这些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勋贵子弟见到他时的怂样。
他走了过去。衣角带起一阵极淡的风,慕言川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冷香,像冬日里最后一茬梅花,被雪水浸透了之后碾碎在指尖。
清冽,却莫名叫人心里一紧。
慕言川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这位大人,面善得很。"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酒后的微醺和天生的自来熟,在忽然安静下来的空地上格外突兀。
靛青长衫的男人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来。
慕言川端着酒杯走上前去,桃花眼弯着,姿态闲适:"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瞧着你特别……眼熟。"
那双墨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
只一瞬。
然后那双眼垂了下去。
他微微侧了侧身,声音不高不低,清冷得像山涧里淌过的水:"慕世子认错了。"
六个字。
利落、干脆、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迟疑。
慕言川愣了一瞬,手里的酒杯还举着,递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那人却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过去,靛青色的衣角擦过他银白的袖口,蹭出一道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擦的细响。
冷香从鼻尖掠过。
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慕言川站在原地,保持着举杯的姿势僵了两息,忽然把酒杯往下一放,翻了个白眼。
"这人比我还拽。"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扭头冲陈砚扬了扬下巴,"谁啊那是?新来的?瞧着面生得很,我居然不认识?"
陈砚的脸已经白了。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色,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恨不得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陈砚哆哆嗦嗦地凑上来,扯了扯慕言川的袖口,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世子爷,那是……那是季大人。"
"哪个季大人?"
"季、季薄贤啊!当朝新任大理寺少卿!太傅季崇文的儿子!"
慕言川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两下,终于把这三个字和脑海中的某个模糊印象对上号。
季薄贤,十七岁中探花,十八岁入大理寺,三年间查办了六桩贪腐大案,扳倒了两位二品大员,手段之狠、心思之深令人闻风丧胆。
新帝登基后第一个月便亲点他为大理寺少卿,是所有人口中那个"不可说、不可惹、不可近"的存在。
"哦。"慕言川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他是季太傅的儿子?季太傅那么大岁数了,儿子这么年轻?"
"庶出。"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立刻被另一个人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
陈砚赶紧打圆场:"世子爷您平日里不关心朝堂的事,不认识也正常。不过……"他吞了口唾沫,"您方才那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去——"
"听见怎么了?"慕言川把酒杯重新举起来,仰头把里面剩的半口饮尽,酒液顺着下巴滑了一道,他随手用袖口一蹭,笑得没心没肺,"我说他比我还拽,那是夸他呢。
你看他那张脸,从头到尾一个表情,比我祖父养的那只玄凤鹦鹉还会端架子。
我慕言川行走京城二十年,头一回遇见比我还能装的人,佩服,佩服。"
众人被他这番混不吝的胡话逗得又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陈砚赶紧把话题岔开:"您那匪窝的事还没讲完呢,后来那群匪徒被送官之后——"
慕言川顺势收了话头,重新被众人围拢回老槐树下。
远处的山坡上,靛青长衫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混在人群里再也寻不见。
没有人注意到。
在慕言川举着酒杯说"我们是不是见过"的时候,季薄贤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瞬。
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动作,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直。